从前世所谓的走丢,到被虐待,完完整整地想起。
并不是愉快的记忆。
白日里劈柴挑水,晚间被关在小小笼子里,像院子里的快老死的黄狗一样,还有无尽的打骂……
和畜牲没什么区别。
太过痛苦,以至于她开始欺骗自己,所有小孩子要长大过程都是这样野蛮且充满暴力的。
这些记忆,已经很遥远很遥远。
闻惜尘抓住了她的手,很温暖。
“想跟我说说吗?”
如果不想说的话,她大概都不会起这话头。
太痛苦了,她找不到别的方式可以宣泄。
但是她不想让殿下,也变得那么沉重,于是故作轻松道:“我被拐……被送人后,因为不安分就跑了,”说到这里她神情还是有些欣喜,“殿下,你知道吗,我跑了整整两座山。”在当时她还是很厉害的。
“可运气不好,被抓回去后差点打死,扔在了乱葬岗。”
闻惜尘眼睫颤动。
“后来百愿堂的人救了我,百愿堂……就是一个江湖组织。他说只要我杀了虐待我的人,就有资格进入百愿堂。”
“我杀了他。”秦不眠说得很平静。
事实是,她提起来时心里甚至是兴奋的,那个男人对她图谋不轨,她把人弄死时,血溅了满身,她只觉得畅快。
闻惜尘安静地看着她。
秦不眠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道:“没料到,和秦复乐相似的长相,又阴差阳错地被送回了秦家。”
“秦俨行……对我不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吃力。
不眠舒了一口气,“所以我又跑了。”
“后来去了百愿堂,虽然学到不少,可那也不是个好地方,然后我也跑了。”
“从了军,从军需要凭证,又被秦家找到了。”
说了长长一串,她莫名其妙地笑了:“我怎么一直在跑。”
“跑得快,很厉害。”
那是前世的记忆。
她被怀宇揽在了怀里。
秦不眠嘻嘻笑起来,依偎在她怀里,半晌没说话。
风跑过河面后变得有些凌厉,吹在身上带来些寒意。
不眠的脸微微泛白。
许久之后。
闻惜尘轻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厉害的人。”
秦不眠又笑起来,很坚定地点头。
“我今天揍了秦老头。”
“那有开心一点吗?”
秦不眠僵滞半晌,她想过殿下很多很多的回答,没意料到竟然是这样。
她认真地想,轻轻摇了摇头,迟疑道:“不知为什么……好难过。”
闻惜尘问她为什么。
涌上心头的,竟然是恶意。
秦不眠有些沉重,秦老头那样……贪图荣华富贵、趋炎附势的人,竟然可以为了秦复乐,不要名利,不要金钱,甚至不要命。
他那么那么爱他的第二个女儿。
可为什么……给自己的,只有恶意?
她曾经甚至不要命地,也想要获得一点点秦俨行的虚伪的爱,最后也不过沦落给他心爱的二女儿当血引药袋。
“大概……”没有人这么爱过她吧。
从来没有人,会无条件维护她。
真是又羡慕又讨厌秦复乐。
有秦俨行捧在掌心,闻羽霜会因为复乐只是红了眼眶,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她欺负了对方,而绿枝当年明明是被她救出来,十多年亲人般的相处,也毫不犹豫地背叛她。
甚至殿下,也会为了她,忍受生育之苦。
亲人,朋友,爱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只看得见复乐。
是不是她太不值得,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眠停顿了很久,垂了头,掩去情绪。
闻惜尘唤了她的名字。
“你想要跟我说一说吗?”
秦不眠眨了眨眼,缓缓坐直身体,偏过头瞧着斑斓夜色里的清绝容颜,心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颤。
“殿下之前说,有什么都可以问你对不对?”
“对!”
秦不眠嘴唇动了动,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立刻掉转头,将快涌上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河风带来极大寒意。
“不眠?”
“我知道复乐真的很好,可我还是想问殿下一句……”她没去看身侧的人,嗓音沙哑,鼻腔很重,“为什么秦不眠……不可以?”
“什么?”闻惜尘没听懂。
秦不眠极慢极慢地扭头,早已经泪流满面,忍着极大的难堪问:“为什么那么喜欢复乐啊?明明……”
“明明你们不过半年,可……陪你平边境、平内乱的是我,并肩作战的是我,为你受伤、深夜一起共谋大计的是我,十多年风风雨雨过来的,是秦不眠陪的殿下,可为什么……”
说着她勇敢厉害的人,在遇到了秦复乐后,也不愿意要她了。
秦不眠泣不成声,“为什么……你也看不到我?”
泪眼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倒。
“殿下,我……”
停顿良久。
“好吧,好像也挺……也挺差的。”
她说的每一句,就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的脸色阴沉下来。
她黯然自嘲地勾唇:“不太值得。”
秦不眠的心,仿佛被揉碎,尖锐的碎片粗砺地穿透胸腔。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可哪怕再次重来,她还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痛楚。
她一生都在渴求爱,如今把自己血淋淋的剖开,显得很不体面。
秦不眠拂去眼泪,微微抬起下颚:“殿下,我刚胡说八道的。”
闻惜尘迅速一把拉住想要走的人,她的手如冰块。
“不眠……”
被拥在怀中的人还在轻轻发抖,闻惜尘在巨大的震惊后,涌上来的是心疼和怒意。
“我竟不知,我喜欢秦复乐!”
秦不眠愕然抬头,眼角的泪还没有干,没有太明白其中之意。
温热的指腹缓慢地擦去泪珠儿,闻惜尘皱眉:“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妻子的妹妹?”
这般不光彩和晦气!
“殿下不喜欢,为何愿意为她……诞下龙女?”要冒着那般的风险,只因那个人身子不好,如果那都不算喜欢,难道算惩罚吗?
闻惜尘眼神蓦地冰寒,一字一顿:“你觉得安安,是谁的孩子?”
秦不眠从她怀里站直身子,看到了面容冷厉的人,猛地明白她口中的安安,不是复乐的,可那是……一个更不可置信的答案浮现在脑海。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问:“是……我们的吗?”
闻惜尘沉着脸。
秦不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难堪,僵硬道:“我乱猜的,您不可能想要有我血脉的……”
话音未落,冰凉的手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别惹我生气了。”
秦不眠眼睛眨了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殿下露出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迟疑着将闻惜尘的手拽下,握住她的手腕,却听到她说:“你没见过安安,如果你看到她,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闻惜尘眸光晦涩,盯着她仿佛要穿透什么似的:“她和你,很像。”
湖水很静。
周围很静。
脑子里偏偏好像传来天崩地裂的嘈杂之声。
秦不眠僵在原地,黑色的眼珠定定地凝在面前之人眉眼处,确保刚刚听到的话不是幻听。
安安是她……和殿下的孩子?
“她身体很好,不喜欢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枪,逃课、翻墙、溜出宫,太傅常常来告状,她还小的时候,我就在想,秦不眠,你小的时候,也这么调皮吗?你是不是不想带她,才……”
秦不眠忽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叫闻念安,也是你的孩子。”
秦不眠身影晃了晃,有些站不稳,嘴里念了好多次,才捂着眼难以相信:“那时,殿下一直不愿意让我服丹药,我以为是因为你不想要有我血脉的孩子。”
闻惜尘默然许久,才叹了口气:“因为你的身体,怀不了孕。”
秦不眠脸色发白,声音很轻:“因为受伤吗?”
“都有。”
成亲三年,秦不眠外征受伤,那时太医便密报她,伤了根本,寻常受孕的可能性不大。
闻惜尘暗地里给她调理过,本以为会变好,反而越来越虚,身体亏空太多,气血两虚,若是强求,也会胎元不固,更有甚者,一尸两命。
她不想冒这个险。
秦不眠久久没有回神,不知为何心坠着疼:“殿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惜尘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秦不眠有些明白了。
前世秦不眠,想要孩子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就算现在得知,那种沉痛如同刀割。
闻惜尘觑着她的神色,突然问:“你为什么会认为孩子是……”那个名字她都没说出口,想到此她几乎咬牙切齿。
秦不眠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因为她是殿下,除我之外,唯一宠幸过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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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为什么你也看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