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几天了?第九天还是第十天,抑或是第八天?。
“不重要了,”香柳暗自摇了摇头,总归是快熬出头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缓缓地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小把红糖,慢慢送进已经干燥脱皮的嘴里,粗粝的糖块硌的她嗓子一阵刺痛。
“要是能有口水喝就好了,”香柳心底默念。她不由得自嘲一笑,“那母子二人但凡存半分良心,怎么会把自己和孩子锁在这屋子里置之不理?他们分明是打算,将我们娘儿俩活活饿死在这里。”
念及孩子,香柳才猛然记起身侧还躺着个尚未出月的闺女,她伸手往旁边一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也是,前两日尚且还有几口奶水喂她,这两日却只能干嘬空□□,想到此处,香柳竟生出一丝宽慰的苦笑:“好闺女,不用跟娘再在这受罪了,下辈子投胎看好了肚子,别再投进这腌臜地方,是娘拖累了你,你若是还愿意,就等等娘,等下辈子娘给你当牛做马,让你也尝尝当少爷小姐的福气。”
“诶呀我的老天爷呀,我那可怜的大儿子,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去啦,我三十五岁就守了寡,辛辛苦苦把你和二强拉扯大,还没来得及享你的福,你倒去了,好不容易给你娶上的媳妇啊,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诶呀我的大强啊,可痛死娘了。”
香柳是被刘婆子的哭嚎声吵醒的,她身子虚弱,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脑海里却能清晰的想象出刘婆子那副滑稽模样:一屁股坐在地上,熟练地把腿盘起来,一边用力拍着大腿,一边扯开嗓子痛哭,嚎得震天响,却不见半滴眼泪。
只是这法子向来管用。
香柳嫁入刘家一年,但凡有半点不顺从,刘婆子就会如现在这般撒泼哭喊,直到闹得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直到逼得大强下跪赔罪,直到逼得香柳不得不把月例银子拿出来供着小叔子去赌博。
“也罢,这样的日子到头就到头吧,去找大强也好,他还没见过闺女呢,总得抱去给他看一看。”香柳一边想着一边去搂身边凉透了的闺女,免得到了阴曹地府娘儿俩再被那鬼差给拆散了。
指尖一碰,竟是温热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还活着,小闺女适时地放声大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半点没有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伴随着孩子的啼哭,香柳胸口一阵发胀,涨的生疼。
“我竟还有奶水?”来不及细想,她立刻掀开衣襟,把□□塞到孩子嘴里,小闺女含住,立刻咕咚咕咚地大口吮吸起来。
身上虽依然有些酸痛,但香柳却莫名生出几分力气,她正满心疑惑,就见刘婆子一把掀开门帘闯进来,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她劈头盖脸的痛骂:“黑了心的丧门星,天生的搅家精,一窝子的浪货,娘儿俩一路的赔钱货,刚生下来就克死了她老子,我真是瞎了眼才把你娶进门,你个下贱的东西,克死了你的男人,败家的祸害。”
“这段…… 前几日不是已经骂过一遍了吗?”香柳心中茫然,几乎要开口反问,怎么翻来覆去都是这套说辞,“好歹换些新词,才配得上她眼下的处境。”
就在香柳快要忍不住出声的时候,王家小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红着眼对香柳哽咽道:“嫂子,我对不住你,我大强哥没了。”
“你说什么?”
香柳此时的震惊并非是因为听闻了丈夫的死讯,她惊觉,自己竟回到了生产这一日——也正是刘大强遇难的这一日。
也就是说 —— 她重活了一回。
王家小子见她这般反应,心中越发愧疚,忙不迭的道出了事情的经过:“今天府里二老爷吩咐我跟大强哥去庄子上办事,快回来的时候下起大雨,本来要在庄子上住一晚的,但我大强哥惦记嫂子这边快生了,执意拉着我连夜往回赶。半路上一声响雷惊了马,马车翻下石桥,大强哥被压到了马车下面,我好不容易把他拽出来,人却已经没气了。”
连王家小子的说辞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香柳依着前世模样,装作听到噩耗晕厥过去,她在心底默数着:一、二、三、四。果然刘婆子见香柳晕了过去,疑心她是装的,当即上前伸手拉扯。
一旁的裴娘子连忙上前拦住刘婆子:“刘嫂子你这是做什么?香柳可刚生下孩子,“说完,赶紧叫人去弄一碗红糖鸡蛋水来。
香柳掐着时机,喝了几口红糖水,才装作悠悠醒转。
见她这般,刘婆子怒火更盛,虽碍于裴娘子在场不好动手,嘴里依旧不停咒骂,半天了,连口气都不带喘的,裴娘子连忙劝解:“刘嫂子,你先坐下歇歇,,你骂香柳和孩子又有什么用,香柳难道不希望她男人平安回来吗,她才刚生下孩子,你好歹还剩个儿子,她们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得多难。”裴娘子接着又劝,“再说大强是替府里办事出的意外,看在刚出生孩子的份上,府里多半会给些抚恤,你多少对她们娘俩宽容一些。”
转头又宽慰香柳:“哭有什么用呢,当心哭坏眼睛。你悄悄你这小闺女,多乖巧的孩子。”她说着把红糖鸡蛋糖水递了过去,“看在孩子的份上,多喝几口,这可是大强唯一的骨肉。”
全都对上了。
香柳确认,自己重生了。可重生了又如何?结局似乎未曾改变——大强还是死了。
悲意瞬间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将怀里的女儿抱紧,轻轻贴了贴脸颊:“老天爷既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不让我早几日回来?若是早些,我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大强接下这趟差事,我这闺女也不至于一生下来就没了亲爹。”
前世嫁入刘家遭受的种种磋磨、刘大强死后刘婆子的歹毒、怀中女儿一点点变冷的触感、濒死时无边的绝望......一幕幕涌上心头。像上一世一样,香柳放声大哭,只是上一世,她哭的是早逝的丈夫;这一世,她哭的是无力回天的自己。
裴娘子见她悲痛,心生恻隐,伸手抚着她的后背,叹道:“这都是命。”
“当真就是命吗?”
听见这话,香柳狠狠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底暗下决心:“这不是我的命,老天爷既然赐我重活一世的机会,我决不能再任由刘婆子与刘二强害死我和闺女。我要活下去,还要好好活下去。”
“我的好大哥诶!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我和娘以后可依靠谁去?”透过糊着面纸的窗户,香柳看见小叔子刘二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一路走一路嚎,和他老娘一样声大泪稀,眼中却无半滴真情。
刘二强刚从赌场输得一干二净,到了巷子口听见邻居告诉他说大哥死了,他熬了一夜,脑袋昏沉,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沿路走来,人人都劝他节哀,他才确信那个一直无怨无悔供养他的冤大头大哥是真死了。
他紧跑两步赶回来,人还没迈进门槛,震天的哭嚎声先传了进来。刘婆子见状连忙踉踉跄跄的跑到院中相迎,母子俩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看着惺惺作态的刘二强,香柳恨得牙根痒痒。刘婆子虽然难缠了一些,动辄撒泼咒骂,偶尔还要上手打两下,可香柳想着:“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太,打人也并不疼痛。”因此日子过得虽糟心,但也只是糟心而已,尚且能熬。
可刘二强就是一只吸血的蚂蟥,不但经常把自己的差事推给刘大强,还不断地编出各种名目将刘大强的月例银子骗走。刘大强本性老实憨厚的,明知道弟弟赌博,可念着是唯一的弟弟,刘大强每次依旧被他哄得乐呵呵的把银子拿出来,到了最后,甚至香柳的私房钱也被他半抢半骗的拿了去。
香柳忍不住在心里质问:到底为何要害死我们娘儿俩?难道我之前不是用心伺候婆婆、善待小叔?难道我可曾做过对不起大强的事?难道我不是勤勤恳恳当差来养活这个家吗?可他们为何非要置我们娘俩于死地。
心中恨意翻涌上来,香柳恨不得上前与那刘二强撕扯一翻,可她清楚,凭自己眼下虚弱的身子,根本敌不过这母子俩。她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起对策来。
眼下第一件事,便是想法子填饱肚子。只有吃饱身体才会恢复,才有奶水喂孩子。
香柳看了看身侧坐着的裴娘子,她心里明白:这裴娘子速来爱做那面上的好人,且和刘婆子平日里多有往来,本就是无利不起早之人。我若直言告诉她日后刘家母子之后会将我和孩子虐待致死,她必不会相信。
香柳悄悄伸手,从炕席下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钱袋,里面是仅剩的五十文钱,她悄悄塞到裴娘子掌心,垂泪低声道:“今日多亏了婶子帮我说话,不然婆婆定然不会轻饶我。”
裴娘子正透过窗户看那刘二强与刘婆子哭的热闹,冷不防收到香柳塞过来的钱,心中虽喜,却一时摸不透香柳用意,又怕得罪刘婆子,不敢收下,只试探道:“你这孩子恁客气,咱们街坊邻居住着,我看顾你些本是应当的。”
香柳抬眼,神色恳切:“家中突逢大变,婆婆心中悲痛。我虽也伤心,可还有这小闺女要看顾,婆婆眼下顾不上我,我不求别的,只求婶子帮忙上街买几个馒头,让我撑过这几日,再捎些热水来,剩下的钱婶子买些熟食自家吃,也是我谢婶子费心相助。”
裴娘子当即笑的见牙不见眼,嘴上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却麻利的把钱揣进怀里,“你安心在屋里等着,婶子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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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绝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