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29日,星期六。
距离高考还有99天。
李建生早上七点就醒了。窗外天已经大亮,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没有赖床,翻身起来,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做题做到十一点半,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他用水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些。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但他约了陈静去图书馆自习,八点到。
出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煮粥。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蒸气模糊了窗户。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不吃早饭了?”
“路上买。”
“把粥喝了再走,早上空着肚子看书没精神。”
李建生看了看表,七点十分,还来得及。他坐下来,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碗白米粥,又吃了两个馒头。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小区。三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点暖意,路边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他又买了两杯豆浆,揣在书包里。
七点五十,他到了图书馆门口。
陈静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正低着头背单词。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塞进包里。
“给你。”李建生递过去一杯豆浆。
“谢谢。”她接过来,两个人一起走进图书馆。
阅览室在二楼,靠窗的角落位置还空着。那是他们上周就占好的——陈静每次走的时候会把一本书留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再来占座。图书馆的管理员认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个人坐下来,把书摆好。
阅览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高中生,也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桌子的味道,偶尔有人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安静得像一潭水。
李建生今天的目标是数学——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
这是他最头疼的部分。前世他就没搞懂过,指数和对数在他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高二学的时候,他上课睡觉,课后不复习,考试全靠蒙。现在他要从头学起,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啃。
他翻开课本,从定义开始看。
指数函数,y等于a的x次方,a大于0且不等于1。定义域是R,值域是0到正无穷。单调性:a大于1时递增,a在0到1之间时递减。
他把这些性质抄在草稿纸上,画了几张图,把a取不同值时的曲线走势画出来。a大于1的时候,曲线从左到右往上走,越来越陡。a在0到1之间的时候,曲线从左到右往下走,越来越平。
然后看对数函数,y等于log以a为底x的对数。定义域是0到正无穷,值域是R。单调性和指数函数一样。指数和对数是反函数,图像关于y=x对称。
一遍看不懂,就再看一遍。抄一遍记不住,就再抄一遍。
他的手在纸上不停地写,脑子里不停地转。
旁边的陈静在做英语阅读。她最近在攻英语,每天四篇阅读,雷打不动。她的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但离她的目标还差一截。她想考外国语大学,英语必须拿高分。
两个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八点半的时候,阅览室的人多了一些。有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拎着一个公文包,找了个位置坐下,摊开一堆图纸开始画。有个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散了一桌子。
李建生做了一套数学卷子,花了一个半小时。对答案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一个。
大题前两道全对,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
总分,一百一十八分。
比上周高了六分。
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那道填空题是因为对数公式记错了——他把换底公式写反了。正确的是logab等于logcb除以logca,他写成了logca除以logcb。
低级错误,但低级错误也是错误。
他在本子上写了三遍正确的公式,又找了一道同类型的题做了一遍。
陈静做完阅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做完了?”她小声问。
“嗯。一百一十八。”
“比上次高了?”
“高了六分。”
“不错。”她点了点头,“你每天进步一点点,到高考的时候,能涨不少分。”
“希望吧。”李建生喝了口豆浆,已经凉了,“你呢?英语怎么样?”
“阅读错了一个。”
“那不是快满分了?”
“阅读满分四十分,我扣了两分。还有完形填空和作文呢。”她叹了口气,“英语这东西,提分太慢了。背了那么多单词,做了那么多题,分数就是上不去。”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不是我要求高,是分数线高。”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卖的是份饭。两个素菜一个荤菜,米饭随便加,四块钱一份。打菜的大姐手不抖,给的量挺足。
打好饭,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图书馆的后院,有几棵梧桐树和一排冬青。阳光很好,照在地上,影子短短的。
“你上午做了多少?”陈静问。
“数学一套卷子,物理复习了力学一节,英语背了二十个单词。”
“物理力学哪部分?”
“牛顿定律,斜面问题。上次你给我讲过之后,我回去做了十几道题,基本掌握了。”
“那就好。”她扒了一口饭,“物理要多做题,光看课本没用。”
“你呢?”
“英语四篇阅读,一套完形填空,语文背了一篇古文。”
“你每天做这么多,不累吗?”
“累。”她说,“但习惯了。”
李建生看着她。她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应该是最近熬夜了。
“你几点睡?”他问。
“十一点多。”
“那还好。”
“以前十点就睡了。最近要补英语,得多花时间。”
“你英语不差。”
“不够好。”她抬起头,“我想考外国语大学,英语必须拿高分。”
“你想去哪所?”
“北外。或者上外。”
李建生愣了一下。北外,北京外国语大学,全国最好的外语类院校。前世的他,连想都不敢想这种学校。
“你能考上。”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陈静。”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阅览室。
下午两点,李建生的BP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家里的号码。他借了图书馆前台的电话回过去。
“建生,你爸刚才打电话说,厂里下个月要裁一批人,他可能在里面。”母亲的声音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李建生心里一沉。
前世,裁员的消息是五月份才传出来的。这次提前了。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回到阅览室,开始收拾东西。
“怎么了?”陈静抬起头。
“家里有事,我得先走。”
“严重吗?”
“不知道。我先回去看看。”
他把书塞进书包,背上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静在身后说:“李建生。”
他回头。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骑车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裁员的消息提前了,说明厂里的情况比前世更糟。他原本计划让父亲拿到电焊证再面对裁员,但现在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培训还有好几周才结束,证还没考。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圈红红的。
“妈,什么情况?”
“你爸刚才打电话,说厂里开会了,下个月要裁掉一批人。车间主任在会上点名说你爸技术不过硬,是第一批考虑的对象。”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爸气得摔了电话。”
“我爸现在在哪儿?”
“还在厂里。他说要去找厂长理论。”
糟了。
前世父亲也去找过厂长,但没用。厂长和刘德胜是亲戚,根本不会帮父亲说话。那次去理论,反而让父亲在厂里的处境更糟,后来第一批裁员名单上就有了他。
“我去找他。”
李建生骑上车,往厂里赶。
到了厂门口,他正好碰到父亲从里面出来。李父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
“爸。”
李父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妈打电话说的。”李建生下了车,“你去找厂长了?”
“找了。”
“怎么说?”
“他说他会考虑。”李父把那团纸扔到地上,“考虑个屁!刘德胜是他小舅子,他会考虑个屁!”
李建生蹲下来,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开,是一份内部通知,上面写着人员优化的几条标准。其中有一条写着:“技术考核不合格者优先考虑。”
“爸,你的技术考核怎么样?”
“我干了二十年,你说我考核怎么样?”李父的声音很大,引得门口几个工人回头看,“他就是找个借口裁我!上次我举报他放次品,他就记恨上了!”
“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干了二十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李建生站在那里,看着父亲。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等了几秒,等父亲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李建生开口了。
“爸,你去找厂长,他不会帮你。你越闹,他越会把你放在第一批名单上。”
“那我怎么办?等着被裁?”
“你先回去,该上班上班,该上课上课。”李建生的声音很平静,“电焊证你继续学,考下来再说。裁员不是明天的事,还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李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他说,但声音已经不那么硬了。
“我是不懂厂里的事,但我懂一个道理:与其把时间花在跟人吵架上,不如花在让自己变强上。你技术够硬,有证在手,他裁了你,你也能找到下家。你技术不行,没证,就算这次不裁你,下次呢?”
李父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李建生跟着他,父子俩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回到家,李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到父子俩一起回来,松了口气。
“没事了。”李父说,声音闷闷的,“我去洗把脸。”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李母看着李建生:“你爸他……”
“没事了,妈。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李建生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父亲裁员危机,提前一个月出现。对策:加快电焊证进度,同时帮父亲找下家。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窗台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晚上八点,李建生做完了一套物理卷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他走到客厅,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电焊工基础知识》,正在看。
李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建生,我问你个事。”他说。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培训学校,考完证之后,他们帮忙推荐工作吗?”
李建生走过去,坐到父亲旁边。
“推荐。我问过,他们有合作的企业,拿了证可以推荐就业。”
“待遇呢?”
“比你现在高。电焊工在哪儿都缺,只要你技术过硬,不怕没活干。”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先把证考下来再说。”
“嗯。”
“还有,”李父顿了一下,“今天在厂门口,你说的话,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与其跟人吵架,不如让自己变强。”
李建生看着父亲,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爸,你才四十五,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学新东西,来得及换工作,来得及把日子过好。”
李父看着他,眼里有一些湿润的东西,但他很快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行了,你学习去吧。我自己看。”
李建生站起来,走回房间。
晚上十点,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七号楼。七楼的灯还亮着。
陈静应该也在看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
墙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99天。
他在纸上写道:
3月29日,星期六。数学函数复习完成,物理力学复习完成。英语单词背20个。父亲裁员消息提前,已沟通,继续考证计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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