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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亲的改变

1997年3月22日,星期六。

距离高考还有107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李建生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五点十分。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他悄悄爬起来,推开门。

父亲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系鞋带。不是平时那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而是一双半新的黑色皮鞋——那是去年过年时母亲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爸,你这么早?”李建生打了个哈欠。

李父抬起头,有点意外:“把你吵醒了?”

“没有,自己醒的。”李建生靠在门框上,“你几点上课?”

“八点半。”

“那现在才五点。”

“我想早点去,看看地方,熟悉熟悉。”李父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你再睡会儿,还早。”

李建生摇了摇头:“不睡了,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就行。”

“空腹听课没精神,等着。”

李建生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水,切了几片姜,下了两把挂面。水开的时候,他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李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

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么早起来给下地干活的父母做饭的。后来进了厂,成了家,有了孩子,就再也没人给他做过早饭了。

面煮好了,李建生端到桌上。一人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葱花,一勺酱油。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父亲。

李父接过筷子,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爸。”

“嗯。”

“今天第一天,别紧张。”

“我没紧张。”李父停了一下,“我就是……怕学不会。”

“你才四十五,人家五六十的都在学。慢慢来,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

李父没说话,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

吃完早饭,李建生执意要骑车送父亲去培训学校。父子俩一前一后,骑了半个多小时。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点露水的味道。马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从身边跑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到了学校门口,李父下了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回去吧。”他说。

“我陪你进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我在这儿等你。”

“等什么等,你回去学习。好不容易放个假,别耽误时间。”

李建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中午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

“我来接。”李建生的语气不容商量。

李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校门。

李建生站在路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骑上车,往旧货市场的方向去了。

他要去看看那套纪念币的行情。

上午的旧货市场比周末冷清一些,但邮币卡摊位那边还是有不少人。有人在看邮票,有人在翻旧纸币,有人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李建生在那家摊位前停了一下。

摊主还是那个年轻人,今天没打牌,正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很小,嗡嗡的。

“老板。”李建生喊了一声。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你啊,上次买纪念币那个?”

“对。我想问问,现在那套币什么价了?”

“涨了。”年轻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上星期有人出四百五收,我没卖。你要出的话,我给你四百。”

四百。

一个星期,从二百五涨到四百。

李建生心里有数了。再等等,等到六百左右就出手。

“我再想想。”他说。

“别想了,四百不低了。”年轻人说,“这东西涨不了多少,趁早出了省心。”

李建生笑了笑,没接话。

他骑着车往回走。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本英语语法练习题。花了八块钱。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泡了杯茶,坐到书桌前,翻开英语练习题,开始做。

做了不到半个小时,门开了。

李母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子。她看到李建生在看书,没打扰,轻手轻脚地去厨房了。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李建生放下笔,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爸去学电焊了。”

李母手上一顿:“学什么?”

“电焊。我让他去的。”

李母放下菜刀,转过身来:“他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第一节课。”

“我怎么不知道?”

“他怕你担心,没跟你说。”

李母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厂里说啥就是啥。让他学技术,他早就该学了。”

“现在也不晚。”

“是不晚。”李母转过身,继续切菜,“他肯听你的,说明他真的慌了。以前我说一万句,他都不当回事。”

李建生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前世,她要再过十几年才会驼背,再过二十年才会长白发。那些岁月还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中午十二点,李建生骑着车去了培训学校。

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工装,手里拎着帆布工具包,脸上带着刚下课的疲惫。

李建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父亲出来。

李父走得很慢,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他的夹克袖子上沾了一小块灰,脸上也有,鼻尖上还有一点黑色的油渍。

“爸。”李建生喊了一声。

李父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你来了。”

“怎么样?”

“还行。”他跨上自行车,“走吧。”

父子俩骑着车往回走。路上,李建生问了好几次,父亲都说“还行”,不肯多说。

回到家,李母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她没提培训的事,只是给李父多夹了几块肉。

吃完饭,李父去睡午觉了。

李建生收拾完碗筷,走到父亲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他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没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书——《电焊工基础知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李建生没有打扰他。

下午,李建生在房间里复习数学。他做了一套函数专项练习,错了三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分析原因,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拿出陈静的笔记本,翻到第六章。

第六章是数列,等差数列、等比数列、通项公式、前n项和。陈静的笔记写得清楚,每一种题型都有例题和解题思路。李建生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琢磨。

看到最后一道例题的时候,他发现陈静的计算少了一步,跳过了中间的一个化简过程。虽然结果是对的,但初学者可能看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红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这里跳了一步,中间化简过程:an = a1 (n-1)d,代入得……”

写完他又后悔了。

这是人家的笔记本,他第二次在上面乱写了。

晚上,李建生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根铁管和一把电焊钳。

那是培训学校发的练习工具。

李父戴着老花镜,正试着在铁管上练习焊接。他没通电,只是练手法。焊钳夹着一根焊条,在铁管上慢慢地划过去,划过来,再划过去。

动作很生硬,像握笔的小学生。

“爸,你慢慢来,不着急。”李建生端着水杯走过去。

“我就是练练手。”李父头也没抬,“今天老师讲了平焊,我听着觉得简单,自己一上手就不行了。焊道歪歪扭扭的,老师说要多练。”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手抖是正常的,第一次都这样。”李建生说,“你才第一天,别跟自己过不去。”

李父没说话,继续练。

李建生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继续看书。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远处的天边,一闪一闪的。对面七号楼七楼的灯还亮着,陈静应该也在看书。

他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

做到第三篇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李父站在门口。他的手里拿着那本《电焊工基础知识》,翻到了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

“建生,你帮我看看这一段。”他走过来,把书放在桌上,“老师今天讲的,什么熔深、熔宽、余高,我听着听着就乱了。”

李建生接过书,看了看。

那是一段关于焊接参数的描述,讲的是电流大小对焊缝成型的影响。文字很专业,术语很多,确实不好懂。

他把那段话读了一遍,想了想,然后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

“爸,你看,这是焊缝。”他画了一条线,“电流大了,熔深就大,焊缝会窄。电流小了,熔深就小,焊缝会宽。你要根据材料的厚度来选电流。厚的用大电流,薄的用小电流。”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把专业术语翻译成大白话。李父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恍然大悟,“那个老师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熔深是个什么东西,结果是深度。”

“对,就是深度。”

“你比老师讲得明白。”李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这脑子,不读书可惜了。”

李建生笑了:“爸,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父把那本书夹在腋下,“行了,你学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李建生看着父亲走出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父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不会”的一面。他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固执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的男人。他不会问别人问题,不会承认自己不懂,更不会在儿子面前示弱。

但现在,他问了。

他在儿子面前翻开了那本看不懂的书,指着看不懂的段落,说“你帮我看看”。

这是一件小事,但对李建生来说,这是天大的事。

这意味着父亲开始信任他,开始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墙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107天。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他一天一天地追。

窗外,七号楼的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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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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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预告:一起自习

陈静约李建生周末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王磊激动地说:“这是约会!”李建生嘴上说不是,心里却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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