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17日,星期一。
距离高考还有112天。
李建生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淡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些卷,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本子上面压着一支笔,笔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拿起来看,便利贴上是清秀的字迹:
“数学笔记,前五章。你看一下,有用就留着。——陈静”
李建生愣了一下。
陈静坐在前排,背对着他,正在低头看书。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一动不动。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便利贴,眼睛瞪大了:“陈静给你送笔记?”
“嗯。”
“她主动给你的?”
“嗯。”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李建生没回答。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公式都写在正中间,每一个例题都有详细的步骤,重点的地方用红笔画了线,难点旁边写着批注。
这不是随手记的。这是认认真真整理出来的笔记。
他抬起头,看了陈静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国庆在黑板上讲了一道函数题,关于定义域和值域的。他讲得很快,板书唰唰地写,底下有人听得一脸茫然,有人在飞快地抄。
李建生也在抄。
但他抄的不是板书,是陈静笔记里的解法。笔记本上有一道类似的题,解题思路比张国庆讲的更简洁,少了两步,不容易出错。他把那个解法抄在草稿纸上,慢慢琢磨。
课间,他拿着笔记本走到陈静桌前。
“谢谢你的笔记。”他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
陈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完了?”
“看了前两章,很有用。”
“那你继续看,不着急还。”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李建生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好。”他说。
他转身要走,陈静又叫住他。
“李建生。”
“嗯?”
“周五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她说的应该是赵志远挑战的事。
“谢谢。”李建生说。
陈静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建生回到座位,王磊又凑过来:“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去了那么久?”
“就几句话。”
“你就装吧。”王磊撇了撇嘴,“我看她就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想想,她什么时候主动给别人送过笔记?她自己都是年级第一,从来不给别人讲题,更别说送笔记了。你是第一个。”
李建生愣了一下。
王磊说得对。前世的陈静,是高冷的代名词。她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有人找她问题,她会讲,但讲完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是哪里变了?
他不知道。
中午放学,李建生去食堂吃饭。
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陈静。
“这儿有人吗?”她问。
“没有。”
她放下餐盘,坐下来。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个素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吃得比他还简单。
“你就吃这些?”李建生问。
“减肥。”
“你又不胖。”
陈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很吵,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嗡嗡的。但他们两个都没说话,安静得像两个陌生人拼桌。
吃到一半,陈静开口了。
“你最近用的学习方法,是谁教你的?”
李建生想了想:“自己琢磨的。”
“效率很高。我以前没见过谁进步这么快。”
“你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李建生笑了一下:“那谢谢你的事实。”
陈静也笑了一下。很淡,嘴角轻轻一弯,但李建生看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陈静笑。
前世他活了四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陈静笑。她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冷冰冰的年级第一,像一座冰山,远观可以,靠近不可能。
但现在,冰山裂开了一条缝。
“你英语怎么样了?”陈静问。
“还在背单词。语法看了你借我的那本书,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
“哪里不懂?”
“时态。各种时态混在一起就乱了。”
陈静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掏出一张纸巾。她把纸巾铺在桌上,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时间是一条线。”她说,“过去、现在、未来。时态就是动作在这条线上的位置。”
她在纸巾上写了几行字。
“一般现在时,表示经常发生的动作。现在进行时,表示正在发生的动作。一般过去时,表示过去发生的动作。”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小小的,挤在纸巾上。
“你看这个句子:I go to school every day。一般现在时。I am going to school now。现在进行时。I went to school yesterday。一般过去时。区别在于时间状语。”
李建生看着那张纸巾,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年级第一,在食堂的餐巾纸上给他讲英语时态。
“懂了。”他说。
“真的懂了?”
“真的。你把时间线画出来,一下子就清楚了。”
陈静把纸巾推给他:“那你回去再复习一遍。这张纸别扔了,上面的结构是对的。”
李建生把纸巾折好,装进口袋里。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亮,照在操场上,煤渣跑道泛着暗红色的光。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球鞋踢起一阵灰尘。
“陈静。”李建生叫住她。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陈静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远处。
“因为你值得。”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李建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你值得。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值得什么?值得帮?值得信任?还是值得她破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静变了。
或者说,是他变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张国庆不在,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睡觉。王磊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李建生在做数学题。
他打开陈静的笔记本,找到今天讲的函数部分。她的笔记比课本清晰多了,每一条性质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例题都有两种解法。他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琢磨。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陈静的解法是对的,但步骤太多。她分了五步,其实三步就能做完。
他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确定了思路是对的。然后他拿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一步可以合并,少两步,不容易错。”
写完他就后悔了。
这是人家的笔记本,人家愿意借给他就不错了,他还在上面乱写乱画。
他赶紧翻到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放学后,李建生把笔记本还给了陈静。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前五章都看了。”
“有什么问题吗?”
李建生犹豫了一下:“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故意的,就是顺手写的。”
陈静翻开笔记本,找到他写的那一页。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是对的。”她说。
“什么?”
“这一步可以合并。我当时写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啰嗦,但没想到怎么改。你这个改法很好,省了两步,确实不容易错。”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明天继续。”她说。
“继续什么?”
“继续借你笔记。第六章我还没整理完,整理好了给你。”
李建生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他说。
“不用谢。互帮互助。”
她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李建生站在那里,看着门口。
王磊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她走了?”
“走了。”
“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
“切。”王磊不信,“同学关系她天天给你送笔记?同学关系她在食堂给你讲题?同学关系你在她本子上乱写她都不生气?”
李建生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晚上,李建生在家里复习。
他翻开英语课本,把今天陈静讲的时态又复习了一遍。那条时间线画在草稿纸上,他照着画了好几遍,把各种时态填进去。
一般现在时,现在进行时,一般过去时,过去进行时,现在完成时……
一个一个地填,一个一个地记。
英语一直是他最弱的科目。前世他高考英语只考了七十多分,全靠蒙。现在他从头开始学,背单词、记语法、做阅读,像一个初学者一样,一点一点地啃。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有人帮他。
他想起陈静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值得。”
值得。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什么。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差两分的失败者,那个在同学群里没人记得的透明人,那个四十六岁还在送外卖的可怜虫。
但陈静说,你值得。
也许她说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他正在变成的那个人。
他翻开陈静的笔记本,把第六章还没来得及看的部分预习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笑了。
不是因为内容好笑,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难了。
窗外,月亮很圆。
七号楼的七楼,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倒计时上,他又划掉了一天。
112天。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他一天一天地追。
总有一天,他能追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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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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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预告:父亲的改变
李父开始了电焊培训班的学习。第一次上课,他发现自己是最老的学生。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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