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10日，星期一。
距离高考还有119天。
李建生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叽叽喳喳的早读课，今天安静得出奇。大部分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好像在等什么。有些人偷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王磊坐在位子上，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李建生放下书包。
“你没看黑板？”
李建生抬起头，黑板上贴着一张纸。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成绩对比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他的名字：
李建生：
·上学期期末：第41名
·本次月考：第28名
·进步：13名
旁边用更大的红字写着：
如此大的进步，正常吗？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粉笔都嵌进了黑板缝里。
李建生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座位上。
“谁贴的？”他问王磊。
“不知道。我来了就有了。估计是昨天晚上贴的。”王磊压低声音，“你看那字迹，像不像赵志远的？”
李建生没说话。
“你不生气？”王磊又凑过来。
“生气有用吗？”
“可是……”
“上课了。”李建生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国庆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黑板上的那张纸。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把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谁贴的？”他问。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不管是谁贴的，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张国庆扫了一眼全班，“成绩有进步，说明人家努力了。有这功夫质疑别人，不如把自己的成绩搞上去。”
他的目光在赵志远身上停了一下。赵志远低着头，面无表情。
“上课。”
张国庆翻开课本，开始讲新课。
但事情没有结束。
课间，赵志远走到了李建生的桌前。
“李建生，那张纸不是我贴的。”他说。
李建生抬头看他。
“但上面的字，是我写的。”赵志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不服。我不信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这么多。你敢不敢在周五的班会上，当着全班的面做一套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王磊急了：“赵志远你凭什么……”
“可以。”李建生打断王磊。
“建生！”王磊急了。
“可以。”李建生重复了一遍，“题谁出？”
“我出。数学，张老师出的期中模拟卷，你做一遍，我做一遍。当着全班的面，现场做，现场对答案。”
“可以。”
赵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建生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现在全用不上了。
“周五班会。”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后，王磊抓住李建生的胳膊：“你是不是疯了？赵志远的数学是年级第一，你跟他比？”
“我没跟他比。”
“那你答应什么？”
“他既然不信，我就证明给他看。”
“可是你万一输了怎么办？”
李建生看了王磊一眼：“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比不敢应战强。”
王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班，然后是全年级。
到下午的时候，连隔壁班的都知道了：赵志远要跟李建生在班会上比做题。
“你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李建生，要跟赵志远PK数学。”
“李建生是谁？”
“就是这次月考进步了十三名的那个。”
“哦，他啊。他敢跟赵志远比？赵志远数学可是年级第一。”
“谁知道呢，可能是头铁吧。”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角落里重复上演。
没有人看好李建生。
中午，李建生去食堂吃饭。
他打了一份米饭，一个素菜，一个汤，坐在角落里慢慢吃。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像菜市场。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那道题怎么做。
“建生。”
他抬起头，陈静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
“我能坐这儿吗？”
“坐。”
陈静坐下了。她今天穿校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素净。
“我听说了。”她说。
“什么？”
“赵志远的事。”
“哦。”
“你有把握吗？”
“没有。”
陈静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李建生想了想，说：“因为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永远觉得我是抄的。与其让他一直怀疑，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楚。”
“可是你万一输了……”
“输了也是把话说清楚了。”李建生扒了一口饭，“输了说明我真的不行，那他怀疑得对。赢了说明我行，他以后就不敢再废话了。无论输赢，这件事都会有个结果。拖着不回应，才是最难看的。”
陈静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变了。”她说。
“你上次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你真的变了。”她顿了顿，“以前的李建生，不会这么想问题。”
李建生笑了一下：“人总要变的。”
陈静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周五班会，我去看你。”
“行。”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生比以前更用功了。
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学校，中午不午休，晚上多学一个小时。他把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抄在一张纸上，贴在了床头。
王磊看不下去了：“建生，你这样会把自己搞垮的。”
“不会。”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六个。”
“六个够吗？”
“够了。前世我一天睡五个小时，照样送一天外卖。”
“前世？”王磊愣了一下。
李建生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没什么，随口说的。”
王磊摇摇头，没再追问。
周四晚上，李建生在房间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
他做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算两遍才放心。对答案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一个。
大题：前两道全对，第三道少写了一步，扣了两分，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
总分：一百一十二分，满分一百五。
这个分数，不高，也不低。
在班里，大概能排到前十五。
跟赵志远比，差多少，他不知道。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周五，班会课。
下午第三节课，全班四十二个人齐了，连平时不来上课的几个人都到了。
张国庆站在讲台上，看了看赵志远，又看了看李建生。
“你们确定要比？”他问。
“确定。”赵志远说。
“确定。”李建生说。
“好。题我出，就是期中模拟卷。你们两个到黑板上来做，其他人在下面自己做。做完现场对答案。”
赵志远站起来，走向讲台。
李建生也站起来。
王磊在身后小声说：“加油。”
李建生没回头，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
黑板上，张国庆已经抄好了第一道题。
一道三角函数的大题，十二分。
赵志远看了一眼，直接在黑板上写了起来。他的粉笔字很漂亮，工工整整，步骤清晰，一步接一步，行云流水。
李建生站在另一边，也在写。但他的速度慢很多，每一步都要想一下，中间还停了一次，擦掉重写。
教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小声议论：“你看赵志远，写得多快。”
“李建生好像卡住了。”
“我就说他不行吧……”
王磊回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五分钟后，赵志远放下了粉笔。他的答案写满了半个黑板，步骤完整，结果用红笔圈了出来。
张国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建生还在写。他的速度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跳步，没有省略，一步一步推下来，清清楚楚。
又过了三分钟，他也放下了粉笔。
张国庆站在中间，把两边的答案对比了一下。
“步骤都对。”他说，“结果也对。”
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赵志远做得快，李建生做得稳。”张国庆说，“但这不是比赛速度，是比正确率。两道题，你们两个都做对了。”
赵志远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道题，是道填空题。
两个人几乎同时写完。
都对。
第三道题，第四道题，第五道题……
一道一道地做下去，每一道题，两个人都做对了。赵志远的速度一直领先，但李建生没有出错。
一直到倒数第二道题，赵志远犯了一个错误。
他少看了一个条件，导致后面的计算全错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写了大半个黑板。他想改，但黑板上已经没有地方了。
张国庆走过去，看了看：“赵志远，这题错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
赵志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建生的那道题，做得虽然慢，但完全正确。
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十四分。
赵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检查了一遍。
李建生也在写。他写得比之前更慢，粉笔在手上转了两圈，才落下第一笔。
教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五分钟后，赵志远放下了粉笔。
李建生比他晚了一分钟，但也放下了粉笔。
张国庆走过去，把两边的答案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两道压轴题，都做对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鼓掌，有人议论，有人回头看了赵志远一眼。
赵志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建生，你的思路很清晰，步骤也很完整。”张国庆说，“虽然速度慢了一些，但准确率很高。这说明你不是靠运气，而是真的会做。”
他顿了顿，看向赵志远：“赵志远，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但是做题太急了。这次考试你要注意，别因为粗心丢分。”
赵志远没说话，点了点头。
张国庆看了看时间：“下课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他走了出去。
教室里炸开了锅。
“李建生居然跟赵志远打了个平手？”
“不是平手，赵志远错了一道填空，李建生全对。”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了。”
“我去，他也太厉害了吧……”
王磊冲过来，一把抱住李建生：“建生！你太牛了！你居然赢了赵志远！”
李建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我没赢，他失误了。”
“失误也是赢！反正你比他全对！”
李建生笑了笑，没说话。
他收拾好东西，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志远站在那里。
“李建生。”他叫住他。
李建生停下来。
“今天的题，你赢了。”赵志远的声音不大，“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了。”
李建生看着他：“你不是小看我，你是不相信有人能靠努力在短时间内进步。我理解你。但我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只有天才才能做到。”
他顿了顿。
“普通人也可以。只要他不认命。”
赵志远愣了一下。
李建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陈静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靠着墙，好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来看你了。”她说。
“我知道。我看见你坐在最后一排了。”
“你赢了。”
“他没发挥好。”
陈静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赢了也不承认。”
李建生也笑了：“我赢了吗？”
“你全对，他错了一道。你说谁赢了？”
李建生没接话。
两个人并排走下了楼梯。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金黄金黄的。他们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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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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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一桶金
李建生的成绩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认可，但他知道，光靠成绩还不够。他需要钱。父亲的学费、家里的开支、未来的大学费用，都需要钱。他要找到属于1997年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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