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三月的第二个周末。
李建生重生回来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他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时间都扑在学习上。
但效果不太理想。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欠的账太多了。高中三年的知识，他一共学了不到两年——高一学了一点，高二混了一年，高三上学期基本在睡觉。现在要他三个月补完三年的内容，谈何容易。
数学还能勉强跟上，因为逻辑性强，懂了就是懂了。英语就惨了，单词不认识，语法全忘了，连最简单的时态都要想半天。
更让他头疼的是，父亲的工作。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李建生吃完早饭，骑着自行车去了父亲的工厂。
厂子在城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一路上全是灰尘，路两边的树灰扑扑的，叶子上一层土。时不时有大货车开过去，轰隆隆的，排气管冒黑烟。
他把自行车停在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厂区不大，一栋办公楼，两间车间，一个仓库。门口挂着块牌子：市第一纺织机械厂。
这是父亲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前世，这家厂在2000年左右倒闭了。不是被裁，是整厂倒闭。所有的工人都下了岗，父亲拿了不到两万块钱的安置费，就此失业。
但现在，厂里还在正常运转。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
李建生没有进去。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着车走了。
他要确认一件事。
前世父亲下岗，表面上是因为厂子效益不好，但实际上，有一个人起了关键作用——车间主任，刘德胜。
刘德胜跟父亲有过节。两年前，父亲在车间里跟刘德胜吵过一架，原因是刘德胜把一批有质量问题的零件放了出去，父亲不同意。最后刘德胜还是放了，父亲气不过，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厂部。
举报信没有结果，但梁子结下了。
从那以后，刘德胜一直在找父亲的麻烦。排班给最差的，奖金扣到最少，年终评优永远没份。到了裁员的时候，第一批名单里就有父亲的名字。
这些事，前世李建生不知道。父亲从来不跟他说这些，觉得丢人。是他后来慢慢听母亲说的，断断续续的，拼凑出了整个故事。
这一次，他要提前做准备。
下午，李建生去了市图书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学习场所。安静，有参考资料，而且免费。
图书馆是老式的建筑，三层楼，外墙是灰砖，爬满了爬山虎。阅览室在一楼，木地板走起来嘎吱嘎吱响，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
李建生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
他今天的目标是把数学第三章的函数部分啃完。函数是他最弱的一项，前世就没搞懂过，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他把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草稿纸上把所有的公式抄了一遍。然后开始做题，一道一道地做，错了就重来，不会了就翻例题。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他做了两个小时。
抬起头的时候，脖子都是僵的。
他揉了揉脖子，环顾四周。阅览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老年人，在看报纸。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拿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陈静。
她坐在阅览室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摞书，正埋头写着什么。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
她怎么在这儿？
李建生愣了一下。上次在书店碰到她，他还以为是巧合。但现在看来，她周末来图书馆是常态。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前世他在陈静面前，连话都不敢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自卑。年级第一跟年级中下游之间，隔的不仅是成绩，还有一种叫“阶层”的东西。他总觉得，她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现在，他四十六岁的灵魂坐在十七岁的身体里，那些自卑还在，但不那么强烈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过去。
“陈静。”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李建生？你也来图书馆？”
“嗯，来复习。”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课本：“数学？”
“对，函数，太差了，得补。”
陈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李建生站在那里，有点尴尬。他发现自己的社交能力退化了——前世送外卖，每天跟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您好，您的外卖”，不需要什么社交技巧。
“那我不打扰你了。”他说。
“等一下。”陈静叫住他。
她犹豫了一下，从旁边的一摞书里抽出一本：“这本英语语法，我用完了，你要不要看？”
李建生接过来，翻了翻。书是旧的，边角有些卷，里面用铅笔做了不少记号。看得出，她看得很仔细。
“你英语不好吗？”他想起上次她说过的话。
“不好。”她坦然地说，“每次都拉分。所以最近在补。”
“那你这本是……”
“做完了。里面的题我都做了一遍，你拿去用，不用还我了。”
李建生看着那本书，心里有点复杂。
前世他活了四十六年，几乎没有人主动帮过他。外卖站点的同事，最多是“帮我看一下车，我去上个厕所”的那种帮。真正为他着想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陈静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建生拿着那本英语书，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本书翻开，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陈静，1996年9月。
1996年9月，高二上学期。
她那个时候就在用这本书了。
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父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爸。”李建生坐到父亲旁边。
“嗯。”
“我今天去你们厂门口看了。”
李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去那干吗？”
“我想看看厂里什么情况。”
“你一个小孩子，看什么情况。”
“爸，我跟你说件事。”李建生的语气很平静，“你们厂子可能撑不了几年了。”
李父皱了下眉：“你听谁说的？”
“我听人说的。”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机械行业整体在下滑，你们厂的产品没有竞争力，迟早要出问题。与其等到时候被裁，不如现在做准备。”
李父没说话，盯着电视。
“我查了一下，电焊工、叉车工、电工，这些工种到什么时候都有需求。你现在的技术底子是有的，缺的就是个证。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学，先把证拿到手，以后不管厂里什么情况，你都有退路。”
“学证要钱。”李父说。
“四百八，三个月。”
“四百八不是钱？”
“爸，你算笔账。”李建生掰着手指头说，“你现在的工资是八百多一个月，一年不到一万。如果厂子倒了，你找不到工作，一年的损失是多少？一万。四百八买一个一万的保险，你觉得值不值？”
李父沉默了。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再想想。”他说。
李建生知道，父亲嘴里的“再想想”，就是“有道理，但不想承认”。
他没有再逼。
有些事情，要慢慢来。
晚上，李建生在自己房间里背单词。
陈静借给他的那本英语语法，他已经翻了一遍。不得不承认，陈静的学习习惯比他好太多。每一页都有标记，重点的地方画了线，不懂的地方打了问号，难点旁边写着批注。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课本，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学习的差距，从这些细节就开始了。
他拿出笔记本，把陈静批注过的地方抄了一遍。一边抄一边记，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翻到前面的讲解重新读。
窗外的夜风很轻，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冷了。再过一个月，路边的梧桐就会发芽，然后是槐花、石榴花，然后就是夏天。
夏天的时候，高考就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抄。
母亲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他。门开了一条缝，母亲探进半个身子：“建生，喝牛奶不？”
“不喝了。”
“喝一杯吧，补脑子。”
“行。”
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到桌上。她看了一眼满桌子的书和卷子，眼角浮起一丝笑意。
“最近真的用功了。”她说。
“嗯。”
“你要是早点这样……”
“妈。”李建生打断她，“以前的事不提了，从现在开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不提了。你好好学习，爸妈什么都支持你。”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建生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甜的，表面浮着一层奶皮。
他放下杯子，继续抄。
隔壁房间，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隐隐传过来。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母亲的声音。
“长大了。”父亲的声音。
“你说他说的那个事，你觉得咋样？”
“什么咋样？”
“学证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想想。”
“你都想了好几天了。”
“……”又是沉默。
李建生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他戴上耳机，打开随身听，里面放的是英语磁带。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反复地读着单词和句子。
他跟着默念。
apple，苹果。book，书。cat，猫。
最简单的单词，最简单的句子。
他要从最基础的地方，一点一点把失去的时间找回来。
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122天。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背。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亮痕，然后消失。
1997年的春天，他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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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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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公开质疑
赵志远在班里公开质疑李建生的成绩，要求他当众解题。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出丑，但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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