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2日，星期三。
距离高考还有95天。
早上李建生到教室的时候，王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嘴唇一张一合，在默念单词。
“早。”李建生放下书包。
“早。”王磊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划着。
“背多少了？”
“第一单元快背完了，还有最后几个。”王磊停了一下，“你昨天教我的那个方法确实管用。抄一遍默一遍，比光看记得住。”
“继续。”
李建生坐到座位上，拿出一张空白的数学卷子，开始做。今天没有早自习，他打算趁这段时间做一套选择题。
第一题，集合。他用了十秒选完。
第二题，函数定义域。他心算了一下，三十秒。
第三题，三角函数。他画了个图，推算坐标，一分钟。
第四题，数列。他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越来越快。
半个小时后，十二道选择题全部做完。他对答案，错了一道。他把那道题抄进错题本，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的批注：细心。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照在操场上，煤渣跑道闪闪发亮。他想起了母亲那天蹲在菜市场角落捡鸡蛋的样子，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上课前，王磊合上英语书，长出一口气。
“建生，我第一单元单词全部背完了。你中午考我一下？”
“行。”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国庆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卷子。他把卷子放到讲台上，扫了全班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昨天的小测验成绩出来了。”他说，“整体比上次好，大部分同学都有进步。但有几个人退步明显，我就不点名了，自己心里有数。”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卷子，看了一眼，往旁边放了一摞。然后拿起第二张，又看了一眼，放到另一摞。全班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有人在桌下用脚尖点着地板，一下一下的。
分完卷子，张国庆拿起最上面的第一张。
“李建生，上来拿。”
李建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张国庆把卷子递给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张国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拿着卷子走回座位，翻开。
86分。
比上次的数学成绩又高了十几分。虽然不是特别高的分数，但对于一个月前还不及格的他来说，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多少分？”王磊凑过来看。
“86。”
“86？”王磊的眼睛瞪大了，“你上次不是才七十多吗？”
“嗯。”
“你也进步太快了吧！”王磊的声音大了点，前面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生把卷子翻到后面，看错题。大题扣了十二分，最后一道压轴题只写了前面两步，后面没解出来。小题扣了两分，一道填空，一个粗心错误。
他在心里记下了：压轴题要加强。粗心不能再犯。
下课的时候，张国庆走到李建生桌边，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李建生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下课来办公室。”
他去了。
办公室里人不多，只有张国庆和一个正在批作业的年轻女老师。张国庆指了指凳子，让他坐下。
“你的卷子我看了。”张国庆开门见山，“前面的基础题基本全对，后面的大题还有差距。”
“我知道。”
“86分，在班里能排到前十五左右。但按这个趋势，你下次还能再往前。”
“我会继续。”
张国庆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建生。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像刀片。
“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他说。
“有吗？”
“有。以前你上课很少抬头，现在每节课都盯着黑板。以前你作业经常不交，现在天天交。以前你被叫起来从来不说话，现在你……”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现在你敢说‘我不会’了。”
李建生没有说话。
“虽然你说得理直气壮，让人想揍你。”张国庆补了一句，“但我看得出来，你在认真学。”
“张老师，”李建生开口了，“我会一直认真下去。”
张国庆看着他，点了下头：“行。去吧。下次考试保持住。”
李建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国庆已经低头继续改作业了，阳光正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中午，王磊来找他背单词。
两个人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面有几棵老槐树和几条石凳。中午没什么人，很安静。
“你考我。”王磊把英语书递给李建生。
“第一单元全部？”
“全部。”
李建生翻开书，从第一个单词开始问。王磊答得很快，大部分都能说出来。偶尔有几个拼写错的，李建生让他重新拼一遍。
“这个单词拼错了，letter，两个t。”
“哦，对，两个t。”王磊拿出笔在手背上写了一遍，“记住了。”
背完第一单元，李建生合上书。
“全过了。明天开始背第二单元。”
“这么快？”
“你第一单元已经熟了，明天可以往下走了。周末再把第一单元复习一遍，就不会忘了。”
王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建生，你最近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王磊挠了挠头，“以前我觉得你跟我一样，混一天算一天。但现在你不一样了，你好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李建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王磊，想到前世这个人好像也是随便考了个大专，毕业后在哪个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他不知道后来王磊过得怎么样，但他知道，现在他有机会拉王磊一把。
“你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他说，“你学完英语单词，想干什么？”
王磊愣了一下：“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
“可能……能考上个大学？不用多好，能考上就行。”
“那就从英语开始。先把分数提上去。”
“嗯。”王磊点了点头，“那我晚上回去背第二单元。”
下午放学，李建生去了一趟旧货市场。他之前买的香港回归纪念币还在手里。他走到最里面那个摊位，看到摊主小吴还在打牌。
“老板，那套币现在的行情怎么样？”
小吴抬起头，认出是他：“是你啊。涨了，五百五了。”
“五百五？”
“对，有人出五百五收。你要出的话，我给你五百。”
李建生想了想：“我再等等。”
“等什么？现在出已经不亏了。”
“等六百。”
小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随便你。到六百的时候别涨价了又不想出。”
“不会。”
李建生骑着车回家。路上他在心里算了笔账——五百五收，六百出。净赚三百五。虽然不多，但够他给母亲补贴一些家用，加上父亲电焊培训班的报名费也早就解决了。
回到家，父亲又在阳台上练电焊。
蓝色的电弧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滋滋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规律，节奏比以前稳多了。
“爸，你今天怎么又练？”
“下周要学仰焊了，老师说仰焊最难，我想先把立焊练扎实。”李父摘下面罩，脸上全是汗，“你觉得我焊得怎么样？”
李建生凑过去看了一眼铁管上的焊道。
“我不懂电焊，但我看着比上次平了很多。”
“是吗？”李父低头看了看，用指头摸了摸焊道，“还是不够平。你看这里，这里有个小坑。老师说这种坑算缺陷，要返工。”
“那你再练练。”
“嗯。”李父又戴上面罩，“对了，下周六你妈说她要去菜市场进货，你陪她一起去。”
“行。”
李建生走进屋里，放下书包。母亲正在客厅里叠衣服，把一件件叠好的校服码整齐。
“妈，下周六我陪你去进货。”
“不用，你好好学习。”
“我周六上午没事，去帮你搬东西。”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阳台上的电弧光还在闪，滋滋滋的。
李建生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数学86分，又前进了。王磊背完第一单元。爸的立焊有进步。纪念币涨到550了。
他合上笔记本，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墙上贴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95天。
他在心里默默说：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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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