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1日，星期二。
距离高考还有96天。
四月的第一天，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李建生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衫，走到半路就出汗了。阳光比前些天亮了很多，照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有点刺眼。路边的梧桐树终于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李建生骑车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静正从对面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蝴蝶结，头发扎成了马尾，比平时利落。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早。”李建生下了车，推着走。
“早。”陈静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你昨天没去图书馆。”
“家里有点事。”
“哦。”她没再追问，往前走了一段，才又说，“周六还去吗？”
“去。”
她点了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李建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觉得她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上午的课，李建生听得格外认真。
数学课讲的是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这部分他在周末已经自学过一遍了，但老师在黑板上画图的时候，他还是盯着看，生怕漏掉什么。同桌王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哎，你听懂了？”
“还行。”
“我完全听不懂。”王磊压低声音，“什么左移右移，什么伸长缩短的，跟天书一样。”
“等下课后我给你画一遍。”
王磊眼睛一亮：“真的？”
“嗯。”
下课后，李建生拿过王磊的课本，翻到那页，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画了一条正弦曲线。
“你看，这是y=sinx的基本图像。如果加上一个常数，变成y=sinx 1，图像整体上移一格。如果括号里面加一个数，变成y=sin(x π/2)，图像左移。”
他在纸上画了三张图，标清楚每一步的变化。
王磊盯着那三张图看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我懂了！加在外面是上下移，加在括号里是左右移！”
“对。”李建生把草稿纸推给他，“你把这三张图抄下来，晚上再自己画一遍，明天就不会忘了。”
“行行行。”王磊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文具盒里，“建生，你讲题真的比老师清楚。老师一节课讲的东西，你五分钟就给我讲明白了。”
“那是你以前没认真听。”
“可能吧。”王磊难得没反驳，低头把那张图又展开看了一眼。
中午放学，李建生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阳光很晒，他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李建生挤进去一看，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鸡蛋碎了好几个，黄黄白白的蛋液流了一地，混着灰尘，黏糊糊的。女人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旁边有人说：“她骑车过来，一个学生骑车太快，把她撞了。人倒是没事，鸡蛋碎了大半。那个学生跑了。”
李建生看着那个女人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熟。
他愣住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是母亲。
“妈？”李建生喊了一声。
李母抬起头，看到是儿子，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她身上的衣服沾了蛋液，袖子上黄黄的一片，手背上也是。
“建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放学。”李建生走过去，“你没事吧？撞到哪儿了？”
“没事没事，就是鸡蛋碎了，心疼。”李母说着，眼睛又红了，“我今早去乡下收了三百个土鸡蛋，本来想拉到菜市场卖。谁知道刚骑到这儿，一个学生骑车冲过来，把我撞了。人跑了，蛋碎了一大半。”
她蹲下来，把没碎的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蛋壳上沾了泥，她用袖子擦干净再放进去。
李建生蹲下来帮她捡。
“卖鸡蛋能赚多少钱？”他问。
“一个鸡蛋能赚一毛多，三百个能赚四十多块。”
“妈，你别卖了。”
“不卖你学费哪来？”
李建生没说话。
他看着母亲手上的蛋液和灰尘，看着她袖子上那一片黄渍，看着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数那些鸡蛋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他十七岁的时候，不知道母亲卖过鸡蛋。他只知道每次要钱的时候，母亲都会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又数，才递给他。他从没想过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妈，以后你别卖鸡蛋了。”
“不卖吃什么？你爸那点工资，交完水电煤气就剩不了多少了。”李母把最后一个鸡蛋捡进篮子里，站起来，“行了，你回去吧。我去菜市场看看，还能不能卖掉一些。”
“我跟你去。”
“不用，你回去学习。”
“我跟你去。”
李母看着他，没再拒绝。
母子俩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往菜市场走。李母的自行车后座绑着那个装鸡蛋的篮子，车轮有点歪，骑起来咯噔咯噔响。
菜市场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中午的市场人不多，李母找了个角落把篮子放下，蹲在旁边等着。
李建生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停下来问价，母亲赶紧站起来招呼：“土鸡蛋，今天早上刚从乡下收的，一块八一斤。”
“一块八？太贵了，人家都一块五。”
“一块五我进都进不来。您看看这蛋，个头多大，蛋黄多黄。”
那人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一块七卖不卖？”
李母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咬咬牙：“行，一块七，您挑吧。”
她拿出塑料袋，帮客人挑鸡蛋。动作很小心，生怕碰碎了。挑完鸡蛋，称了称，三斤多，五块多钱。她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
李建生站在后面，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
他想起前世的母亲。六十多岁的时候，腰椎间盘突出，走路直不起腰。七十岁那年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床上躺了半年。他送外卖的时候接到电话，跑回家，看到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时候他才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考上大学，后悔没有早点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妈。”他开口了。
“嗯？”
“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李母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妈知道。”
“我说真的。以后你跟我爸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李母没说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下午，李建生回到学校上课。他比平时更安静了，但做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放学后，他在教室多留了半个小时，把今天所有的作业做完了。然后他骑车回家，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在炒菜。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袖子上的蛋液已经洗干净了。
“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学习。”
“我帮你洗菜。”
李建生走到水池边，把一把青菜放进水盆里，一根一根地洗。水有点凉，冲在手上，但他没有缩手。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菜叶上的每一粒泥都洗掉了。
晚上，李建生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
他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先默写了所有公式，然后开始做题。一道、两道、三道……他做得比平时都快，比平时都稳。
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蹲在菜市场角落里的样子，想起她袖子上那一片黄渍，想起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时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墙上贴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96天。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每天进步一点，96天之后，他应该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到时候，母亲就不用再卖鸡蛋了，父亲也不用再担心下岗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半空。
他翻过一页卷子，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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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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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十三名——李建生帮母亲卖完鸡蛋，数学小测成绩出来，他在班里又前进了几名，王磊也开始用他的方法背单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