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黎满气鼓鼓，“你这人，不愿就罢了，那么凶做什么。”
他抬手指向庙门，“滚出去。”
“滚不出去！”她气嚷嚷，“雨下得太大了，等雨小些，我自走了！”
就在黎满欲要起身，寻个离少年远些的地方待着时，外头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离得很近，
“就在里面，我瞧得仔细，她往这儿钻的。”
话音刚落，庙门被一下推开，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跨进门来，脸上带着蛮横的神色，目光在庙中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黎满身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妇人，正是那日差点将黎满拐走的人牙子，她进来瞧见黎满，招呼道：“丫头，多日未见了。”
为首的汉子脸侧有条刀疤，很是狰狞可怖，他边靠近，边冲着黎满道：“你怎么到处乱跑？叫你婶子好找，赶紧跟我们走吧！”
黎满站起身，警惕道：“什么婶子，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灰衣少年同样站起身，越过篝火，拦在黎满身前。
刀疤汉子这才看清他的脸，威胁道：“你小子可别碍事！”
“王大哥，”少年陪笑道：“这是我妹子，刚从老家过来投奔我的，您看，寻个方便？”
汉子狞笑一声，“谁不知道你是个没爹娘的野种，上哪蹦出个妹子来？赶紧让开，否则我连你一并处理了！”
少年面色一沉，还要说些什么，黎满在他身后捉紧他手臂，踏出一步与他并肩，她却没有看两个魁梧大汉，而是越过他们，对那名妇人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个人牙子，会把我绑了卖到别的地方？”
妇人却不认，她掩住唇笑起来，“那是他们误会了，我是好心想要替你找个活计做，包吃包住不说，不用干辛苦活，还有数不清的好看衣裳穿…”
说到这里，另两名大汉也笑出声来，黎满虽听不懂她的意思，也能看出他们笑中的不怀好意。
黎满再次向前迈出一步，少年忙反手扯住她，“你疯了？他们是要把你卖到青楼去！”
黎满回头，没有半分惊慌，“我不怕他们。”
刀疤大汉有些讶然，心想这丫头怕不是个傻子，又想傻不傻的，能卖出去就行，伸出手要去拉黎满。
却见黎满同样伸出手，手掌往前轻轻一推，几道无色的细碎风刃自她掌心掠出，飞向面前三人。
三人只觉一股力量狠狠撞在胸腹，踉跄着向后栽倒，捂住肚子在地上乱滚，口中痛苦呻吟声不断。
少年眼眸骤然睁大，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快步走上前，望向地上倒着的人，又回头来盯着黎满，“你…方才是用了法术？”
“不是法术…”黎满本想说是妖术，停顿了一下，轻咳一声又道：“是我家中叔叔教我的，掌法。”
她说着，再次挥舞手掌，做出善用掌法的样子，少年盯住她手将信将疑，一时又分辨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
趁着两名少年还在说话、心神松懈的一瞬，刀疤汉子悄悄摸出腰间短刀，猛地一跃扑向离他最近的灰衣少年。
事发突然，他来不及躲闪，黎满只见寒光一闪，短刀已扎入少年心口。
少年身子猛地一颤，呼吸骤然顿住，站着的、躺在地上的人视线皆落在刺入他胸口的刀刃，血色很快浸透那件灰旧粗布衣衫。
大汉得手，眼见少年身后的少女还在发愣，趁此机会欲要再攻，猛地一扯，短刀自少年心口拔出。
随着刀刃离开伤口，喷涌而出的却不是殷红鲜血，而是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不似寻常烟雾，好似凝为实体，翻滚涌动，眨眼间便在破庙之中肆意蔓延，将少年面前一切尽数吞入漆黑之中。
一连串的变故使得黎满心神崩溃，下意识抱头蹲下，头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她颤巍巍抬头望去，破庙的屋顶已被狂暴膨胀的黑雾掀飞，木瓦碎石四散飞溅。
黎满运气好，并未被碎石击中，她视线缓缓向下，只见一片废墟中，灰衣少年仍立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破口。
那破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长好，顷刻间完好如初，半点伤痕都不见。
黎满踉跄爬起，嘴唇哆嗦着，“什、什、什么…”她结巴了，“救命啊！！！”
她慌不择路，抱着头往外冲，没跑出几步，脚踝就被勾住，沉甸甸的力道拽住她，重重摔在某样有些柔软的东西上。
她低头去瞧，绊倒她的，是刀疤大汉的尸体。
他双目圆睁，向外鼓着，眼缝、鼻孔、嘴角、耳孔，丝丝缕缕暗红血渍不断渗出来，被雨水冲成淡红色，淌到地上，汇成后脑小小一摊血池。
“娘喂！”黎满赶紧抽开撑在大汉胸前的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起，朝着茫茫夜色奔去，不顾身后少年的叫唤。
在大雨中漫无目的的狂奔许久，摔得满身是泥，黎满才敢回头，确定少年并未追上来后，她崩溃大哭，泪水与雨水混合，不分彼此。
她要回家！
人间，根本不是妖待的！
天光大亮时，雨也渐渐小了，黎满早就跑累了，最后在一棵树下停住，疲惫地靠在树干上。
回村，或许会遭到爹娘的责骂，还要面对伙伴们的嘲笑跟牛大叔的失望…但不论如何，这儿她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黎满伸手探入怀中，欲要拿出储物囊中的地图，辨清方位后才好出发。
等等！
她双手在胸前胡乱摸索，而后干脆拉开衣襟低头看去…
她的储物囊呢？
黎满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没了盘缠采买干粮，哪怕她一路吃野果，爬也能爬回去，但没了地图…她完全记不清来时的路了！
她抬手狠狠拍了拍脸颊，发出清脆响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储物囊掉哪里去了？
片刻后，她猛地抬头，不会掉在破庙里吧？
她更晕了，扶着树干才没有瘫倒。
她…居然还要回去？
弄丢储物囊后的几日，黎满备受煎熬。
先是废了老大功夫问路，沿着那日的巷道反复找了数遍——比耕田还细，却一无所获，直到走到那已沦为废墟的破庙，周围已围了一圈人。
黎满战战兢兢凑过去，混在人群中往废墟里看，隔得太远看不清，碎石间有没有她的储物囊。
杀人要偿命的道理在人间还是妖界都是通的，她不敢更进一步，前头有官兵，她心虚，生怕被发现她与命案有关系。
只能寄希望于储物囊是被灰衣少年捡走，否则偌大一座城，她要上哪去寻？谁知待她鼓起勇气要去寻他时，每个人都说没见到他。
他们口中所说，好似他只是一条流浪狗而已。
不值一提。
直到黎满再次见到他，早晨她刚走出住店，抬眼就瞧见他遥遥站在她对面。
他换了身衣裳，不再是灰衣，而是件靛蓝色布衫，胸前破口、血迹自然也不复存在，倘若不是黎满亲眼所见他的致命伤是如何愈合，定要以为自己撞见了鬼魂。
二人视线在空中对上，他很快转身，钻进一旁的巷子中。
他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
“等等！你有没有瞧见一个布袋子，绿色的，大概这么大…”黎满小跑着追进巷子，向少年边问边用手比划。
少年也不与黎满卖关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小布袋，问道：“你说这个么？”
她松了口气，伸出手，“就是这个，给我吧。”
“你这袋子可有意思，”他捏住布袋翻转，让大敞着的袋口向下，轻轻摇晃，里头却什么都没有掉出来，“看不见袋中有何物，手也伸不进去…”
他望着她，正色道：“你会法术，对不对？”
“不关你的事，把我的东西还我！”黎满快步上前，就要去抢。
少年动作比她更快，将布袋子高高举过头顶，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堪堪擦过边角，怎么也拿不到。
他在戏耍她，她恼了，退开半步，扬起掌心，“你不怕我打你么？”
他混不吝的样子，反手指向心口，“你打啊，冲这儿来。”
被勾起那日回忆，黎满心中一沉，一时激起的勇气散了大半，转过身又要逃。
“慢着！黎满！”少年叫住她，几步来到她身前挡住她去路，低声问，“你是妖怪，对不对？”
她大惊，下意识反驳道：“我才不是妖怪！我是…你让开！”
“修仙的，怎会像你这么…”他上下打量她一圈，“寒酸？就算你是平民出身，也不会这么没见识，除非…你根本不是人。”
“我…”她支支吾吾半天，“总之我不是妖怪！”
“你不承认？”少年眯起眼，“等我去找个捉妖师来就知道了。”
“你也别想躲起来，这城中我比你熟的多，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说罢他就要转身，她想都没想叫住他，“别，你别去…”
“你还真是妖怪？”他反倒惊讶起来，“从外表来看，半点看不出来，你伪装的法术很厉害。”
听到他的夸赞，她丝毫没有高兴，“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过了，你不是说要我跟你结伴么？我同意了，从今往后，在这一片，我会照看你的，作为交换，你得教我法术。”
黎满抬头望他，“那日…你不是也用了法术么？哪里还需要我教。”
看到黎满一脸不解，他道：“那些东西不是我控制的，只有在我受伤时才会出现…”他不愿多解释了，
“我看得出来，你怕别人发现你是妖怪，跟着我，我还会教你怎么用几句话骗过别人，但你若是不答应，就再也别想拿到你的东西。要怎么做，你好好掂量。”
黎满瞪他一眼，又看向他手中的绿色布袋，犹豫许久，最后还是点头，“我答应你，成交。”
“成交。”少年亦道。
“你跟我来，”他招呼道：“这儿不方便说话。”
两名少年前后走出巷子，黎满问道：“你真认识捉妖师？”
“我上哪去认识，我是为了诈你，随口编的。”
“…”
过了一会，黎满又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虽说众人皆道少年没名没姓，但她总得对他有个称呼。
少年开口道：“我叫阿器，器物的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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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