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着牛大叔绘制的地图，黎满一路风餐露宿，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人类的城镇。
这是黎满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村子，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她适应得还算快，人族除了没有妖相，长得跟妖族差不了多少。
城门前排着长队，她有样学样跟到队尾，轮到自己时才知道进城还要交两文钱，幸而牛大叔早年在人间闯荡，剩下些碎银都给了她，免得她刚到城门便要犯难。
人可真多啊…踏入城内，黎满有一瞬的晕眩感，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村子里过节或是议事时，所有村民都聚在一块，也没有这儿一条街上的人多。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妖族的天性使得她对气味格外灵敏，原来人挤人会是这样的味道，她皱着鼻子吸气——油味、汗臭味、馊掉的野果、动物粪便…还有，食物的香气。
循着香气，她来到街边一处铺子，门口摆着口大锅，看到锅里热气腾腾煮着馄饨，黎满咽了口口水。
老板瞧见了，招呼道：“来碗馄饨么？十文钱一碗！”
黎满在心中掂量，牛大叔交给她的银钱不过百文，她可不能乱花。
她摇头，“不用不用。”转身离去。
走到一个路口，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四处张望，看见一个卖包子的大婶，黎满过去问路，大婶随手一指：“最热闹的街市？那边，拐过去就是。”
黎满道了声谢，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花两文钱买了个香喷喷的包子。
实在是太香了，多汁的肉馅咬在嘴里，与娘亲做的一样。
她想家了。
来到东市，果然比城门那条街还热闹，黎满接着问路，终于找到那家挂着葫芦的铺子，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筐干药材。
黎满走进铺子，踮脚往柜台后面看，里头坐着个瘦瘦的老头，正在拨她没见过的珠子，啪嗒啪嗒。
“你们这儿收药材跟兽皮，对么？”
牛大叔说过了，城中虽不能以物易物，但能卖货换钱，故而爹爹给她准备了一些兽皮草药让她带走。
老头该是店铺掌柜，伸手翻开草药抖了抖，“晒得过了，分量轻。”
黎满点点头：“是，那几天太阳大，我跟爹爹翻得不够勤。”
掌柜看了她一眼，一般小贩被挑毛病，总要争两句，这个丫头倒是先认了。
他拨了拨算盘：“总共一百八十文，你卖不卖？”
黎满从未卖过东西，也不知行情，点头说卖后，一看面前这个老人见多识广的样子，又问道：
“店家，您知道哪里在收徒，能教人学法术的？”
掌柜摇头，黎满眸子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又问道：“那您知道何处能寻些活计？扫地、整理草药这类粗活我都能做。”
“城中酒楼、食铺偶尔会招工，只是工钱不多，活也辛苦。”
黎满道了声多谢，转身欲要离开药铺，掌柜却叫住她，“小姑娘，你若想在这城中寻何仙师、宗门，确实闻所未闻，可我曾听说，在云川城，隔数年会有仙门去往挑选有根骨之人收为弟子，或许你可以去试试。”
“云川城？”她认真记下，眉眼微扬，躬身道谢，“多谢店家告知。”
走在东市，黎满正抬眼辨认酒楼方向，身侧缓步过来一名中年妇人，妇人面上堆着和善的笑，像邻里家常的大婶，开口时声音也软软的，
“姑娘，方才我在铺子外听见了，你是想寻些活计做？”
妇人一路跟着黎满，如今近前了，上下打量她，只见她穿着打有补丁的短衫，料子粗糙，脚上一双粘满泥巴的草鞋，满脸的稚气与天真，一看便知是个刚从乡野里跑进城的傻丫头，不过…脸蛋倒是长得不错。
妇人脸上的笑意更浓，愈发和蔼可亲，“真是巧了，我家的活计正缺人手，包吃住，工钱也不会拖欠，随我过去看看，路不算远。”
牛大叔的话，黎满一直记在心里，但看见妇人笑得那样亲切，四周又是热闹街市，她心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就算这位大婶是个坏人，她也会妖术，对付个把人类，还是不成问题的，想到这，黎满用力点点头，“走吧。”
一路上妇人都在与黎满闲谈，她愈发放松警惕，看来人类也不如牛大叔说的那么坏，不过大叔是不会骗她的，或许是她自己运气好。
离热闹街市越远，妇人拉着黎满往偏僻处走，路过包子铺，黎满回想起那令她想起娘亲的美味包子，抬手冲老板娘挥手道：“大婶，我找到活计了！”
大婶闻言多看了两眼，忽地皱眉，她还记得这个小村姑，但真正引起她注意的，还是那个妇人，城中谁人不知，那婆娘专骗外乡姑娘。
老板娘放下擀面杖，大声叫住二人，旁边卖菜的、喝茶的，听见动静皆望向她们，随后一群人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
“张婶，又带人去看铺子啊？”
“你上个月带的那个姑娘呢？回老家了？”
妇人脸色变了，强撑着笑意，眼里却透出一丝惊慌，眼见人群越靠越近，她松开黎满，“我想起来了，已经招够人了…”转身快速钻进巷子里溜走。
黎满还未反应过来，冲她背影喊：“婶子，你不招人了？”
卖包子的老板娘忙拉住黎满，“丫头，那是个人牙子，你别被她骗了。”
“人牙子是什么？”
“就是卖人的！”老板娘看黎满仍一脸懵懂，解释道：“她把你带到无人处，再把你绑了，卖到另外一个地方，”她叹了口气，“你可长点心吧！”
黎满吞了口口水，“卖人的？人…是可以买卖的吗？”
直到周围人群散去，她仍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人类、城镇，村外的世界远远不如她想的那般简单。
可是，她还是得想法子去云川城。
在城中打了几日零工，黎满边到处打听，终于得知云川城的位置。
那是一座更大更繁华许多的城镇，从这座城过去，还有很远一段距离，黎满身上的银钱不够盘缠，还得攒攒。
这日她正帮药铺送完药往回走，路过东街口，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黎满爱凑热闹，拨开人群钻了几下钻到前面去了。
人群围成的圈子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破旧的木板车旁，车上零散摆着货物，还有个孩童缩在老人身后，此时正紧紧攥着老人的衣角，小脸发白，微微发抖。
在他们对面的，是个趾高气扬的年轻男子，男子身上的衣绸泛着光泽，一看便知是顶好的料子，他身后还站了两个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老人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对着年轻男子点头哈腰赔不是，黎满看不明白，听了会周围人的议论，方得知个大概：
老人停下板车给人看货时，板车轱辘不巧蹭了那年轻男子的衣摆，其实也就蹭了一道灰，偏那男子不依，说道歉没用，要老人赔他一件新衣裳。
周围百姓仍在指指点点，
“不过碰了一下，衣裳又没破，这…”
“瞧给那孩子吓得。”
还有刻意放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你们不知道？那是富户周家的少爷，平日里跋扈惯了的，摊上他，真是倒大霉了…”
没一个人上去解围的。
黎满视线在年轻男子与他对面的瘦弱孩子间轮转，再按捺不住，迈出人群就要上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回拉，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清瘦，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打了好几处补丁，袖口和裤脚磨得起了毛边。
黎满正要发问，少年已越过她向人群中间走去，走到那不讲道理的所谓富户家的少爷身旁，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尽管黎满竖起耳朵，也没能听清。
富户家的少爷听罢面色一变，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后道：“你给我等着。”，又看向对面的老货郎，“老不死的东西，算你走运。”他哼一声后，转身走了，他身后两个男人也跟着一起，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老货郎拉着孩子，忙向灰衣少年道谢，少年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黎满本想跟上去问问，可他脚步太快，混入人群中，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踪影。
回到街口卖包子的大婶处，黎满仍惦记方才的事，她向大婶打听起那灰衣少年，反复描述了他的样子，大婶才想起来，
“那小子啊，就在城里瞎混的，没名没姓，也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的，估摸着，是爹娘早就没了，丢下他一个。你问他做什么？”
“我看见他给老人解围来着…”
“哟，倒是新鲜，”大婶撇撇嘴，“那小子平时可不爱管闲事，或许是老货郎以前接济过他几回，他记着呢。”
“但要我说，姑娘，虽然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坏事，你还是离他远点，一个整日在街上无所事事的，小心别把你带坏了。”
黎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卖馄饨的大叔不巧拉肚子，让黎满帮忙看下铺子，她拿起长勺，搅动锅里馄饨时，再次看见那灰衣少年，他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衫，灰色身影一闪，没入巷子中不见了。
黎满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她再次抬头时，却看见那日的富户少爷，也钻进了同一条巷子中，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两个人。
她心生很不好的感觉，就在她想要放下长勺时，两个食客来到摊前招呼道：“老板，来碗馄饨。”
待她忙完后，富户少爷已经大摇大摆从巷子口走出来，往东街去了。
馄饨摊老板回来，跟黎满说感觉肚子好多了，她才放下长勺脱下围裙，本想接着去问问哪里需要帮工，又始终觉得不放心。
往巷子深处走去，果然，灰衣少年靠在角落里，听到黎满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瞧见是她，又低下头。
走近前才看清他的狼狈，灰色衣衫沾上了更多灰尘，嘴角被打破了，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好几处淤青。
黎满咬住唇瓣，“你还好么？”
少年抬眼望她，没有回答。
“是那日那人打的？你…当时为何要拦我？”
他终于开口道：“这城里他惹不起的人，你和我都不在里头，”他顿了顿，“我跑得快，你跑得掉吗？”
真是一个仗义又好心肠的少年…
黎满感动极了，忙转过身，确认少年看不到后，用妖术从怀中储物囊里取出备用的草药，再蹲下身，“我给你包扎吧。”
少年不置可否，盯着黎满看了一会，问道：“你有钱吗？”
“什么？”
“我不要那些没用的，你要想谢我，就给钱，一百文。”
“一百文？”黎满下意识捂住怀中储物囊的位置，“没有。”
少年冷笑一声，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再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往巷道外走。
黎满跟在他后头，絮絮叨叨，“不是我小气，也不是不愿给你，实话跟你说吧，我留着钱，是要用来救命的…”
“我得去云川城，去拜师学艺，一路要路费，还要…”
少年猛地停下，转过身，黎满抬起头，看见他眼中满是不耐，“关我何事？”
确实不关他的事，黎满不再往下说了，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过街头巷道。
她又开口问，“那日你和那个男子说了什么？”
这次少年连头也不回了，“关你何事？”
“我只是想…我们该去找他要个说法，就算他再生气，又怎能动手打你？”
半晌没听到回答，黎满抬头看，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
她左右看看，不但人不见了，路也不熟悉，这处地，她从未来过。
在全然陌生的街巷乱转，她很快失去方向，彻底迷路。
天暗下来的时候开始下雨，细密雨丝落在黎满脸上，很快变成大颗雨珠砸得生疼，她抱着头往前跑，看见前面矮墙后露出半截屋檐，她绕过去，是一间破庙。
推开庙门钻进去，却见里头已然有人，那人坐在角落里，身前一小堆篝火点燃，火光映亮他清瘦的脸，一闪一闪，明明灭灭。
是灰衣少年。
看见黎满进来，少年不免有些恼怒，“你跟着我作甚？”
“我…我是来躲雨的。”黎满实话实说。
他却更生气，怒道：“我什么也没有，只有烂命一条，你少来烦我，不然，别怪我打你。”
破庙中陷入沉默，唯有大雨打在屋顶破瓦上噼噼啪啪，黎满盯着角落里的少年，他没再看她，而是垂眸望着那小堆篝火。
大雨滂沱，哪里也没法去，但等雨停了，她就真的晓得该往何处走么。
幸而此时此地，还有一个与她同样无处可去的人。
黎满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少年对面坐下，破庙里光线太暗，她没有注意，先前少年手臂上红得发紫的淤青，已淡到看不清。
她低头想了一会，开口道，语气很是诚恳，“我叫黎满，满足的满。”
“我是从芩木村来的，是个…”她停顿一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以后相熟了，或许…”
“我刚进城，什么都不知道，看你好像很懂的样子，我想，你我可以结伴，互相有个照应？”
“我不娇气的，”哪怕庙中昏暗，黎满的眸子仍然很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一声就行。”
少年盯着她看了会，轻轻开口，吐出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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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