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撑了？”
听到阿器的声音，黎满疑惑地看向他。
“你一直在发呆，脸也很红。”
阿器盯着黎满，她蜜金色的脸颊两侧皮肤上，透出来薄薄一层艳色。
黎满拍拍自己的脸，“我的脸一直是这么红，我身子康健。”
飞舟穿过云层时，晏朔早已去往房中歇息不在殿中，黎满跟阿器自在许多，一同扒在巨大的窗户上往外看。
魔界天色比人间更暗一些，透出极淡的灰紫色，山林中生着大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叶片泛着暗红色的树木。
再往更远处看，她瞧见了王城。
黎满原以为所谓魔界王城，不过是比云川城再大些、再气派一点。
可真正从高处望下去，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黑色城墙沿着山势绵延出去，城中屋宇层叠，最高处的宫殿依山而建，大片深色屋脊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数道宽阔长街自城门一路延伸至山腰，街上行人往来不绝，像一群缓慢移动的蚂蚁。
黎满有些眼晕，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
“阿器，”黎满道：“魔界王城好大，这就是你的家吗？”
阿器一时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低声道：
“是很大。”
待飞舟在王城降落之时，阿器与黎满早已回到先前的位置上规矩坐好，等待晏朔。
等舱门打开，晏朔率先走出，黎满阿器跟在后头踏下飞舟。
外头已经站了许多人。
最前方是十来名衣着华贵的魔族男女，再往后则是两列披甲侍卫，从长阶下一直排到殿门。
乍见了他们，所有人齐齐俯身，整齐的声音响彻长阶。
“恭迎少主归族——”
黎满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往阿器身旁靠近，谁知他也向她靠来，两人挤在一处，不敢再往前去。
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她却瞧见他暗自吞了下口水。
阿器很快继续往前，面上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往后伸，攥住黎满的袖子。
黎满任由他拉着，没有推开他的手。
一名年约四旬的男子迎上前来，先向晏朔见礼，
“恭喜代族长得偿所愿。”
又转向阿器，
“属下乃是王城总管事，少主归来，属下不胜欣喜。”
“您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舟车劳顿，可要先去歇息？”
阿器没有回答。
晏朔在一旁道：
“孩子，先让总管领你去歇息，往后的事再说。”
阿器点头，又对总管说：
“黎满跟我是一起的，也要给她安排住处。”
总管看向黎满，略微有些诧异，
“这位姑娘么…”
阿器皱眉：“就安排在一处就行。”
总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属下明白。”
由总管在前头领着，身后跟着一群侍女，他们穿过数道长廊。
黎满一路都没有说话，因为她忙着张望与倒吸凉气。
廊下每隔数步都悬有一盏拳头大的明珠，不见灯芯，也没有火光，却将整条长廊照得通明。
她不免在心中盘算，这么大一颗明珠，得换多少银子？
现在这里是阿器的家，等到她的死局破解后，或许能让阿器扣一颗明珠下来，她再拿去变卖，该够全村人都换一间新盖的屋舍。
更令黎满与阿器意外的是，他们所过之处，见到的每一个人，无论在做何事，都会停下来，向他们行礼。
黎满凑近阿器，“那些人都在叫你殿下或是少主呢！”
“我听见了。”阿器道。
“你说，他们是怎么认出你的？”
“我上哪知道去…”
又绕过一片水榭与几处花园，终于停在一处宫殿前。
总管将他们领至主殿前，侍女上前推开房门，总管恭敬道：
“此处便是少主居所，殿中上下共七十二人，皆听少主差遣。”
“七十二？！”
阿器与黎满异口同声惊呼。
总管点头，“若有不足，属下即刻再挑好的来。”
一行人踏入主殿，总管再将二人往深处引，到了寝殿，里头是一张足以躺下十个阿器那么大的床。
黎满眨巴眨巴眼，“你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么？”
“或许吧…”阿器也惊住了。
“那…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还看见有几个房间，是做什么的？”
总管答道：“书房、暖阁、浴池与更衣之处。”
黎满与阿器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她道：“可惜咱们的行囊都没带上…”
阿器也有些茫然，“是啊…”
总管闻言，问道：“敢问殿下的行囊落在何处？”
阿器随口答道：“在定西城中客栈，怎么？”
“属下即刻命人去取回殿下之物。”总管又问黎满，“小姐的行囊也在客栈中么？”
黎满摇头，“我的在来往两界的商队牛车上。”
“你要派人去那么远，就为了拿我们的行囊么？”黎满瞪大眼，望着总管。
“太麻烦了，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衣物之类的，再买就是了。”
黎满从怀中掏出布袋递给总管，里头装着阿器给她的魔晶，
“给我跟阿器再买一身衣裳，这些够了么？”
总管略有些诧异，很快微笑躬身，“殿下与小姐有任何差使，都是我族上下的荣幸，怎会是麻烦，至于衣物之事更不必忧心，稍后就会送到。”
“这样的话…”黎满小声道：“如若你真的要派人去一趟，能否帮忙把我的五十两银子要回来？那是通关的路费，但我最后没跟商队过关…”
“自然可以。”总管应下。
黎满了了一件旧事，向阿器笑笑，他偷偷赞她，“亏你还记得。”
接着总管便围着阿器问些，爱吃什么食物，会否不喜殿中哪些布置之类的闲事，黎满跟着他们，忽然想到什么，叫住总管：
“等等，这间殿中，还有第二张床么？”
总管停下脚步，答道：“殿下寝殿中，只有一张床。”
“那我睡哪里？”
看着总管疑惑的眼神，黎满忙解释道：
“我是跟阿器一起的，但我不能跟他睡一张床的…”
阿器也道：“你再给她找间住所，要离我的住处足够近的，越近越好。”
他再看向黎满，“可以么？”
黎满点头。
总管很快答道：“殿下寝宫东侧有处偏寝，正合适小姐居住。”
待阿器那边点头，说暂时没有需要后，总管将黎满带至偏寝。
他微笑道：
“事情仓促，只给小姐安排二十名侍女服侍，之后再…”
“不用不用，”黎满连忙摆手，“我不是什么小姐，我也不要人服侍。”
总管点头，“属下明白了，小姐喜欢安静。”
他对身后二十名，穿着同样的墨色襦裙侍女叫道：“凌丝，凝月。”
两名容貌清丽的侍女应声出列。
“那么只需她们二人近身服侍，剩下的人，我会叮嘱她们，尽量少在您面前出现，扰您清净。”
“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管问道：“小姐还有何需要？”
黎满摇头。
最后只剩下黎满与两名魔族侍女留在殿中。
“小姐。”
轻柔的声音响起，黎满回首去看，其中一名侍女欠身行礼，“我是凌丝。”
另一名侍女同样，“我是凝月。”
凌丝抬眸，开口道：“我二人奉令照料小姐起居，小姐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黎满摇头，“你们叫我黎满就好，而且我一个人真的可以的…”
凌丝微微一笑，“汤池已经备好，不知小姐此刻可想沐浴？”
黎满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确实有些脏了，她皱眉道：
“也好，在哪里烧水，麻烦你们带我去。”
二人却径直将黎满领到浴池边，只见石池中已盛有一汪温水，竟阔如小潭。
“不需要烧水了么…”
黎满站在池边发怔，从前她都是用木桶盛水擦洗，若是无人时，在野外寻处水塘将就也无不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浴池。
她蹲下身，指尖探入水中，暖意漫上来，还有丝丝缕缕的香气。
凌丝在旁轻声道：“小姐尽可安心入浴。”
黎满回头，“你们也要在这里么？可不可以…”
凌丝点头，“我们去为小姐取衣裳。”
“多谢，若是要魔晶的话，待会我再算给你们。”
凌丝应下，与凝月离去。
黎满洗得很快，然而凌丝与凝月却迟迟不归，她只能在池子里泡着。
心想着这两天一系列的见闻，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
魔族…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可怖，他们很是客气，跟他们说什么都会答应，倒让她不太敢开口了。
黎满又想到了上一世的魔兵，在热水中都不免打了个寒颤。
或许，只是那些魔兵很坏，不代表魔族都是坏人。
阿器…不也是魔族么。
在池中泡了许久，直到侍女将衣裳带来，放在屏风后头并再次离开时，黎满才出浴。
屏风后头的空地上，摆了数个架子，上头是各式各样的衣裳，深紫、墨色、烟紫色…琳琅满目，每一件都比她见过最好的料子还要精致数倍，如同进了间成衣铺子。
黎满看得眼都花了，随意挑了套利落些的装扮换上，低头看向之前换下的那件粗布旧衫，布料硬实粗糙，与身上还有眼前的华美衣袍一比，判若云泥。
虽说阿器现在家大业大，但也不能太浪费了，黎满拾起她的布衫布裙，回到池边，就着池水搓洗。
这儿似乎没有晾晒衣物的地方，她不欲再去麻烦凌丝与凝月，将拧干的衣裳铺在空出来的架子上，抬起双掌，放出一阵风将衣裳吹干。
外头传来凌丝的声音，“小姐，您沐浴好了么？”
“进来吧。”黎满叫道。
凌丝与凝月踏入浴室，凌丝赞道：
“紫色很是衬您。”
“方才少主那边来人，邀小姐到殿中一叙。”
“好，等我弄干衣裳就去。”
凌丝与凝月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问道：“小姐，您这是在…”
“吹衣裳啊，能干得更快。”
在踏出浴室前，她不忘交代凌丝，
“我有两套衣裳换洗就成，剩下的我都没碰过，麻烦你帮我还回去可以么？”
来到阿器房中，他不在正殿，一旁等候的侍女告诉黎满，殿下在后头的寝室。
远远瞧见阿器也换了身衣裳，他穿着织有暗紫鳞纹的墨色长袍，玄玉腰带束出利落腰身，长发用玉冠束起，少了几分平日里随意散漫的模样。
黎满的脚步顿住。
他这个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待黎满踏进阿器寝殿，他抬手将所有侍女赶出去，并交代道：
“别来烦我们。”顺带把门关上。
“你躲在寝室里做什么？”黎满问道。
他转过身答道：“我觉得浑身刺挠，懒得出去见人。”
“怎么会？难道是衣裳料子的缘故？”
黎满伸手去摸他宽大的袖子，多么好的料子，触手柔软，穿在阿器身上，却显得厚重威风。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从来没穿得那么正经过，不习惯。”
“我倒觉得很好看啊。”
“你觉得好看？”阿器低头看身上衣裳，又抬头看向黎满，
“你穿这身，也很好看。”
“我穿什么都好看。”
阿器嗤笑一声。
他转身到床边坐下，拍拍他身旁，“这床可软了，你来躺下，滚几圈试试？”
“我那边又不是没有。”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或许不同呢。”
“不要。”
阿器独自躺在床上，滚了几圈，感叹道：
“真软啊…”
黎满看着他，也来到床边坐下，对他道：
“阿器，我真是为你高兴。”
“不只是因为衣裳、床榻，还有人服侍，更是因为你找到亲人了，晏爷爷对你很好，之后肯定还会与别的亲戚相认…”
她环顾他偌大的寝殿，“你有自己的家了。”
“听起来是不错。”阿器道。
“可先不论晏朔所言不一定就是真的，就算全是真话，他，还有别的所谓亲戚，他们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阿器躺在床上隔得远，黎满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明白你的，你只是需要时间而已。”黎满道。
“就如同几月前，在破庙里你还叫我滚来着，此刻呢？”
阿器沉默了一会，“不说这个了。”
他坐起身，“去你那边，在你的床上滚一滚？我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不同。”
“我才不让你去我房中。”
“为何？”
“反正就是不让。”
他撇撇嘴，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是魔族，还是一族的少主？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哪有两个人一同入梦的。”
“有道理。”阿器道。
“接下来做什么？不然…”他很快爬下床。
“之前总是突然有人叫我殿下，把我吓一跳，多丢人，咱们来练习一下。”
“怎么练习？”
“你多叫我几声殿下，让我习惯这个称呼。”
说着他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帝王的姿态来。
“你也太得意了吧…”
“快，”阿器催促道：“待会换我来叫你。”
黎满不情不愿叫道：“殿下。”
“不够恭敬。”
她学着侍女，欠身行礼：“殿下。”
“不错。”他点头，“好了换你来。”
他冲着黎满躬身，“殿下。”
两人这么来回玩了几次，最后黎满烦了，“殿下殿下殿下，够了吗？”
阿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道：“够了，以后别这么叫了。”
“什么？”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器。”
黎满笑笑，她心中明白，阿器还是阿器。
但如今阿器亦是魔族少主，她应该请他帮她，总比她自己在这王城中漫无目的乱找好得多。
她正要开口，敲门声响起，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
“殿下，代族长已备下晚宴，该梳洗了。”
“什么晚宴？”阿器问道。
“遍请族中各位长老、将领及王城诸位主事，只等为殿下接风洗尘。”
“行，我知道了。”
他低头看向黎满，“你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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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