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等,恭迎殿下归族!”
魔兵齐声喊道,声音几近响彻天际。
黎满震惊不已,回过头去看,倒忘了观察阿器为何在身中魔气之后,不仅毫发无损,还身冒红光。
“他们…是在做什么?”
黎满磕磕巴巴问道。
阿器没有回答她,而是一把将她扯到身旁,
“疯了吗你,跑回来做什么,你不怕死?”
“那我哪里知道,我以为魔兵又要屠城了…”
黎满小声嘟囔,头顶上一对耳朵跟着微微往后一压,耷拉下去。
阿器的注意被吸引,接着向下,来到她身后裙摆处,那点雪白绒球似的尾巴…他很快移开视线。
“你还真是狍子!”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扯,说不好是惊奇还是兴奋。
“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我之前从未得见过你的妖相,还以为你诓我来着。”
黎满挥拳欲打,又看到前方跪了一地的黑云,改为狠狠掐了一下阿器的手,“你别闹了。”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怎么突然跪下了?还说什么殿下…谁是殿下,你是殿下?”
阿器摇头道:“你看我像殿下吗?”
“不太像…”
黎满四处张望,此刻街道上除了魔兵,只有她与阿器二人。
“你不是殿下,难道…我是殿下?”
阿器顿时无言。
“我去问问。”
黎满拉住阿器,“他们看起来好可怕,还是不要主动上去招惹吧…”
“怕什么,伸手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们要想动手,咱们早死了。”
黎满紧紧攥住阿器的手,由他领着向前几步,听见他问领头的老者,
“你们,想做什么?”
听到阿器的语气,黎满不禁心生敬意,面对这么一大群煞神,他还能镇定自若,实在厉害。
领头的老者闻言,站起身来走近二人,他身后的魔兵仍然跪着,一动不动。
黎满方才鼓起的勇气早就泻得一干二净,此刻躲在阿器身后,只伸出个头来观察。
只见老者来到阿器身前,上下打量他两圈,开口道,几近热泪盈眶。
“好孩子,我是你舅祖啊!”
“什么?”
阿器跟黎满不约而同问道。
老者抬手拂面,放下手时又是先前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他撇了阿器身后的黎满一眼,道:
“好孩子,接下来舅祖要跟你说的,既是家事,亦是公事,不能说与外人听。”
阿器回头看,又转向老者,
“她不是外人,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反正我最后也都会告诉她的。”
老者略有些诧异的样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
“便依你吧。”
“孩子,你是魔族,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今日是来接你回族,也是回家。”
原来阿器真是魔族…黎满抓住他的手微微松开。
“我是魔族?”阿器同样惊讶,“可我为何没有…我哪里像魔族?”
“你没有魔力,乃是身有封印的缘故,此事说来话长,往后我再解释与你听。”
“所以你现下要接我回去,去魔界?”
“自然,魔界才是你真正的家。”
阿器低下头,很快又抬头问道:
“以前为何不来?”
“你在战乱中流落人间,我们从未停止找寻你的踪迹,但你魔力尽数被封,始终渺无音讯,直到不久前才得到你的消息。”
“那为何是你来接我?我爹娘怎么不来?”
“他们…早已战死沙场…”
在阿器身后的黎满,反而松了口气,如若老者说的是真的,至少阿器不是被自己的亲人扔下的,他是流落到人间。
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老者开口道:
“孩子,你不属于人间,此地不宜久留,即刻跟我回去吧。”
“你,退后,”阿器对老者道:“我跟她商量一下。”
老者似是鲜少听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个小辈,脸上立时有些挂不住,但很快他又喃喃道:“可怜孩子,真是在人间受了不少苦…”
说罢,他又退回魔兵阵前,留出一段距离给阿器与黎满。
阿器转过身,与黎满交头接耳,
“我看那老头就不像好人。”
“是吗…可他说他是你的舅祖啊…”
“说不定是个死骗子。”
阿器又回头看了老者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才转向黎满道:
“好了他听不见我们说话。”
黎满:“…”
她低声道:“你爹娘的事…你也别太伤心了,到底还有舅祖在…”
阿器冷哼一声,“我都不记得他们,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说完,微微别过脸。
黎满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空空如也。
片刻后,他又问道:“你觉得呢?我该不该跟他回去?”
黎满点头。
“你不是想寻亲么,如今亲人自己找来,一来就给你跪下了,还挺有诚意的…而且,就像他方才说的,你是魔族,留在人间,太危险了。”
“嗯。”
“我先问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答应过你,作为伙伴,遇到什么事、要去哪里,都要先同你说一声。”
阿器勾起嘴角,但他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你那么快就信那老头的话了?”
“你之前…”黎满指指他的后脑,“若你不是魔族,又怎么会脑袋后面冒红光…”
“那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阿器看着黎满的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老头说了那么多,却没有提半个字,我愿不愿意回去,”
他往魔兵那边看了一眼,
“就算我说我不去,估摸着,他们也会把我绑回去。”
“好像是哦…”
“我身无分文,他们大约也无法图我什么,我又打不过他们,只能暂且跟他们走一趟,不过…正好。”
“正好?”
“你要去魔界,我也要去,咱们不用拆伙了,不是吗?”
“真的诶!”黎满眼睛都亮了,耳朵也跟着高高竖起。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魔界。”
他转身拉着黎满一起,走近老者,
“要带上她,不然我不会跟你走。”
“无妨。”老者道。
跨进飞舟主舱,空间远比外头看上去宏大得多。
四壁用玄色玉石,穹顶镶嵌血色石晶自生幽光,满屋珍宝堆砌,奢华逼人。
“这也太气派了…”
黎满看呆了。
阿器同样感叹道:“是啊…”
方才还表现地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器,进了这极尽奢靡的魔族飞舟,也变得拘谨起来,同黎满两人,如同两只鹌鹑,呆立在入口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孩子,过来坐。”
老者叫道。
二人挪至那一看便知华贵无比的玉墩上坐下,以生平从未有过的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放松。
“我叫晏朔,是你母亲的叔父,你该叫我一声舅祖。”晏朔很是和蔼道。
阿器却久久不发一言。
黎满更是不敢说话。
半晌,晏朔摇头,无奈一笑。
舱侧垂落的绡帘微动,两名侍女手中捧着石盘,将盘中盛着暗红液体的玉盏,分别送到阿器与黎满面前的案几上,对黎满道:
“贵客请用蜜酿。”
对阿器则是:“殿下请用蜜酿。”
二人仍然一动不动,黎满小声道了句多谢。
过了一会,黎满轻声喊:
“阿器,这蜜酿好香!”
“你想喝?那你就喝啊。”
“可是我不敢喝,还是你教我的,不要随意吃喝陌生的食物,难保里头没有加毒药或者迷药。”
阿器瞥她一眼,又望向老者,最后他端起面前玉盏,喝了一口。
二人在心中默数数十息,阿器仍然好端端坐着,他同样用气声对黎满道:“没事,能喝。”
黎满连忙拿起玉盏也喝了一口。
“阿器,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殿下?还有,如果他真是你舅祖,为何他要给你下跪?难道魔族都是长辈给小辈下跪的?”
“我怎么知道?不然你去问他?”
阿器又瞥一眼晏朔,他也同样盯着他,阿器赶紧收回视线。
晏朔轻咳一声,“之所以叫你殿下,是因为你乃我族少主。”
“少主?”阿器问道。
“是,你的父亲,是上一任族长,你是他唯一的血脉。”
“所以,之前你手上那块石头,是用来验我的身份的?”
晏朔点头,“那是族中用以验明血脉之物,不会有错。”
阿器沉默了一会,喃喃道: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不要我?”
“什么?”
“没什么。”阿器很快答道。
“为何我没有半点记忆,是你所说我身上有封印的缘故?”
晏朔摇头,“你的魔力,也就是你的身份,是被你父亲最亲近的部下亲手封印的。”
“近二十年前我们与人族大战时,你父母将你托付给他带你出逃,随后他重伤不治,他只能将你的魔力封印,以免你被人族发现…”
说到阿器的父母,晏朔的语气总是带着浓重的哀伤,衬上他鬓边白发,更显凄凉。
殿中一时无声无息。
过了一会,晏朔又重振精神,
“所幸还是在人族之前找到你,待回了王城,我便可将你身上封印解开,你的魔力也会回归。”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晏朔与阿器看向黎满,只见她吐出一口暗红色液体,脸也涨得通红。
阿器赶忙扑向黎满,重重拍她的后背,又怒视晏朔,
“你下了毒?”
“怎么会?”晏朔同样疑惑。
黎满抓住阿器,艰难道:
“我…只是…呛到…”
等黎满平复过来后,她立即向晏朔发问,“你是魔君?”
晏朔捋捋胡子,“我不是魔君。”
不是就好,黎满心想。
她又问,“那晏爷爷你方才说回王城…王城不就是魔君住的地方么?你不是魔君,谁是魔君?”
晏朔盯着黎满看了几息,答道:
“现下没有魔君,我族如今居于王城。”
黎满不再发问,她感觉脑瓜子嗡嗡响。
如若说先前在阿器的提醒下,她还留有个心眼,在见到飞舟内部如此排场后,那点疑心也消去大半。
这里头的好东西,她听都没听过,更别提享用了,怎么可能用来骗他们两个穷光蛋?
魔族、王城、少主,这三个词语居然与阿器紧密联系在一起。
而她既不用与阿器分开走,还能直接乘着飞舟,飞向王城?
等到了王城,她是不是还能让阿器利用他的少主身份,帮她寻到那道灭村令是何人所为?
“你做什么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怪瘆人的。”
阿器的声音在黎满耳边响起,打断她的畅想。
“我是想到,我的五十两银子…既然我不需要他们带我过关,是不是可以去找商队退回来?”
阿器嗤笑一声,
“还惦记着五十两呢?你方才喝蜜酿用的杯子,若拿去卖,你猜能换多少银子?”
“对啊,”黎满兴奋道:“你要发财啦阿器,你可不能自己享受,忘了我啊。”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阿器望着黎满的眼神,逐渐变化,他慢慢道:
“谁会忘记自己遇见的第一个…”
“会说话的傻狍子?”
“你才傻!”
黎满猛地将阿器推远,二人又意识到在场还有长辈,立马坐回玉墩上,挺直腰板,目视前方,保持一丝不苟的坐姿。
过了许久,黎满也不再假装正经,而是喝着香甜的蜜酿,一个接一个地将面前那些,她从未见过,但极其美味的果子塞进嘴里。
乐不思蜀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在与阿器分别时,她紧紧抱着他,未能说得出口的话,实际上是…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