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榆川在苏杨天身后，深邃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定格在面前的女孩身上。他也认出了她。
其实根本不需要认，那个身影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大一那年的国庆节，苏杨天把他带到自己家中吃饭，家属院里的厨房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当时的苏栀夏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蒜苔炒肉走了出来，袖子高高地卷到手肘，额头上贴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两个人的视线交在一起，女孩温柔地朝他扬起了一个微笑，他看到他的瞬间，仿佛大雾四起里独见一束玫瑰。
从那之后，这份暗恋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直到最后的悲剧。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一个害羞又温顺的小女孩，他自己也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偷偷观察。
可现在，她变了。
女孩就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阳光都无法直视的光芒，利落冰冷，却又生机勃勃。
好哥们苏杨天还在一旁大呼小叫，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嗓子发紧，双手不停地攥紧。
那一瞬间，苏栀夏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想躲，偏过头，想用那副清冷的模样盖住心里的兵荒马乱。
“请问你是？”苏栀夏不知怎么已经走到两个人面前。
她明明是在问他是谁，可那双眼睛里却蓄满了即将决堤的水汽。
杭榆川的睫毛颤抖了颤
“啊，哦哦这是我兄弟杭榆川，你之前不还见过几次吗？这么快就忘了？”苏杨天赶快在旁边接话，“我怕你被欺负，专门把他也拉了过来帮忙。”
“没关系，谢谢你们，事情已经解决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苏栀夏不舍得才把视线从杭榆川脸上拿开，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看下去，她怕自己的伪装不攻自破。告别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的阴影中。
杭榆川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哎对了，老妹儿，今天我生日，你别忘了，老地方集合！”苏杨天高举双臂向宿舍楼里呐喊着。
“知道啦！”
宿舍楼中传出一阵阵回音。
“走走走，兄弟，陪我先打会球，晚上请你吃饭。”苏杨天一把搂起杭榆川的肩膀，拽着往篮球场跑。
篮球场内，橡胶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橘红色的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杭榆川高高跃起，一把扣住篮板，汗水顺着他利落硬挺的下颌线滴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球场外围的铁丝网后，有一双眼睛已经一动不动地望了他整整一个小时。
苏栀夏躲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手指抠着铁丝网，看着他奔跑，起跳，喘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上一世的自己能早一点看出这个男人爱她，两个人私奔也许都不会死吧。
这里没有血迹，没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没有精神的崩溃，他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2006年的春天里。
也许这就是古诗里说的：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苏栀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滚烫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
确认过他还活着，她才敢迈出下一步。
也是在这一刻，她心里那条早就该断的线，彻底连上了：
她重活这一世，不只要护住他，还要亲手把上辈子压在她身上的那些债，那些人，那些烂账，一笔一笔讨回来，她不能再让任何人把她拖回那个深渊。
晚上八点，青城大学后街的露天烧烤摊，夜风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涩味吹来，木桌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七八个啤酒瓶。“今天哥的生日，必须陪我喝个痛快，来来来，老杭走一个！”
苏杨天脸红脖子粗地大着舌头，把一整杯快溢出来的冰啤酒塞进杭榆川的手里。
他没有拒绝，仰起头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一直流到胃里，但是压不住脑子里的混乱，脑子里全是白天苏栀夏看他的那一眼，就是那一眼，使他在黑暗的泥潭里挣扎的人完全失败了。
但是他是没有家的人，虽然有着一副帅气的皮囊和智商，骨子里却都是阴暗，自卑，他认为自己根本不配得上那么干净的女孩，这份感情只能烂在角落里，永远见不到阳光。
这时候，烧烤摊上的塑料椅子被人拉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哥哥，我来晚了，祝你生日快乐。”
苏栀夏换上了一条白色的花边小吊带连衣裙，一条牛仔短裤，淡妆之后，晚风吹散了她身上的淡淡栀子花香，整个烧烤店里弥漫着这种香气，她撩了下头发，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清纯可爱。
杭榆川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他下意识把那根烟在桌沿下掐灭，怕烟味沾到她那身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整个人不自觉地往阴影里挪了半分。
“不晚不晚，我们先喝上了啊，老板，再来十串羊肉串，三个大腰子，少加点辣啊，女孩子吃的，老妹，你自己想吃什么，随便点，哥请客。”
苏杨天看清楚妹妹的穿搭和精致的妆容后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
“呵，老妹儿可以啊，没想到你这么重视哥哥的生日，我真是太感动了。”
苏栀夏根本没有理会自家亲哥，毕竟这又不是给他穿着看的，而是给一旁的杭榆川。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杭榆川，目光毫不避讳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上一世，他为了救她被车撞飞，遗书里写尽了他整整十年的卑微暗恋，那句“你好好活着”，成了她生生世世的梦魇，她在回宿舍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既然你暗恋我却不敢说，那我就来打直球，我绝不会放手让悲剧重演。
她把椅子搬到了杭榆川的旁边，借着桌布的掩盖，用那温热的膝盖，看似不经意地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杭榆川的呼吸停住了。
他猛然转头看向女孩，因为刚才喝得有些微醺，深邃的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杭，榆，川。”
苏栀夏往他旁边凑了凑，拉近距离，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中带着蛊惑。他手中的烟灰吧嗒一下掉在了裤腿上。
“怎么了？”他强装镇定，酒精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苏栀夏再次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呼吸几乎要交错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这六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嘈杂的烧烤摊上炸开了。
杭榆川彻底愣住了，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看着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怯懦，里面烧着一把足以将他焚毁的火。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涩又闷：“没……没有。”
话头却没刹住，又多漏了半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这种连家都没有的人，配不上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慌乱地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没有女朋友。”
苏栀夏看着他自相矛盾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微微发红。
苏栀夏听出他的紧张，含着笑在他耳边丢下了第二颗炸弹：
“那正好，这个机会不如先让给我，我可以追你吗？”
“咳咳咳咳咳！”杭榆川猛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抹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脸颊。
他暗恋了那么久的女孩，今天就当着自己的面说要追自己！
这使心中的狂喜，荒谬和羞愧交织在一起，差点让他当场失去理智。
手里的烟早就烧完了，只剩个烟屁股，他还愣愣地往嘴里塞。
“我是认真的，哥哥。”
她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直白地看着这个脸红心狂跳的男孩子。
“哎，不是，你怎么呛着了呀？”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苏杨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咳得惊天动地的老杭，又看了看一旁淡定自若的妹妹。
不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