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栀夏猛地睁开眼。
手指触碰到的是粗布被单，栀子花的香气在鼻尖回荡。
视线被汗水模糊，她僵硬地环顾四周：泛黄的天花板，墙角贴着掉色的《流星花园》海报，铁架床栏杆上还挂着半干的毛巾。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怎么回事儿？这好像不是跑马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床头猛地震动起来，莹绿色的光芒在昏暗中有些刺眼。苏栀夏像触电般缩了一下手，过了足足五秒，寻着声音才颤抖着拿起那个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时间：2006年3月9日。
2006年？她死死盯着那串数字，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哽咽。
她猛地低头，摸自己的腿，摸自己的脸，温热的，完好无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死，不对，她死了，但是她重生了。
窗外，一声清亮的鸟鸣划破了宿舍的死寂。苏栀夏猛地转头，透过防盗网，她看到青城三月澄澈的天空，几只海鸥正迎着海风，无拘无束地飞翔，自由得没有任何枷锁。
她回想起上一世，她被那对吸血鬼父母、被渣男，被还不完的债死死拴着，像一条被锁在下水道里的狗，直到最后，连累那个用命护着她的男人死在眼前。
半个月前，她的亲生父母和丈夫杨世凌把她引到那条没有路灯的马路上，要借这夜色撞死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迈巴赫横撞过来，两车同时翻出。
她毫发无损，救她的那个人叫杭榆川，却倒在血泊里，惨死在了她面前。
她处理完他的后事，在死亡现场翻到他的遗书:
一个男孩子卑微到骨子里的十年，从大学里的一见钟情，到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孩被原生家庭和杨世凌拖进深渊的无能为力。
他爱了她整整十年，却一句喜欢都没敢说出口。
遗书的最后一句话：你替我好好活着，你要做自己。你想要的生活，忘了我吧。
她看完了，眼泪早就流干了，一夜之间白了头，得了重度抑郁，在青城那场罕见的大雪里，用一把手术刀刺破了自己的喉咙。喉咙里流出来的不是血，只是她半辈子吐不出来的不甘与心酸。
而现在，海鸥还在飞，她重活了一世。
苦咸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苏栀夏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诺基亚屏幕再次亮起。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杨世凌【栀夏小姐，中午一起吃饭？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上一世的今天，她就是因为这条短信下了楼，被他那张自以为深情的嘴哄住，被这个狗男人哄住，踏进那个名为婚姻的坟墓和枷锁。
苏栀夏盯着屏幕，思考三秒后，眼里的错愕渐渐被一股冰冷取代。
青城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宿舍楼外的香樟树下，杨世凌正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摆出完美侧颜的姿势，手里还拎着一杯女生最爱的烧仙草冲泡奶茶。
看到苏栀夏走出来，他立刻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笑脸，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栀夏，你今天真好看。这杯奶茶我排了好久队专门给你买的……”
“杨世凌……”
苏栀夏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只让她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杨世凌愣了一下，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
她没有回应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我的小宝贝，谁欺负你了吗？谁欺负你了你就欺负回去，我帮你撑腰。”
“真的？”苏栀夏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喜。
“真的……啊，我靠！”杨世凌的话刚说完一半，苏栀夏就抬起手，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两个耳光。
“你去年期末考抄我卷子去卖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全班的面说一遍？”苏栀夏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却犹如淬了冰刀子。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
杨世凌脸上的笑容瞬间龟裂，眼底闪过慌乱：“栀夏，你胡说什么呢，周围都是人……”
“还嫌人多？”
苏栀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中央，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起伏。
“上学期期末微积分考试，你抄我卷子转手卖给隔壁班的事儿，财经系教务处的处分条例上写的明明白白的留校察看起步，重则开除后取消评优奖学金，需要我帮你去调监控吗？”
“这位同学上个月说母亲住院，从我这儿借走五百块生活费，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他转头去市中心买了一双限量球鞋。”
“杨世凌，你母亲的病，是靠一双限量球鞋治好的？那够厉害的了，发个教程让大家也学学。”
她昂首挺胸，没有了以往的胆小和懦弱。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声。
杨世凌的脸色“唰”地从惨白涨成猪肝色，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有人跟你乱嚼舌根了！”
他身后的两个室友刚想上前打圆场，苏栀夏冰冷的目光直接扫了过去：“你们俩帮他瞒着我还钱的事，打算让我去辅导员办公室一起聊聊吗？”
两个男生浑身一僵，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紧紧闭上了嘴。
周围凑热闹吃瓜的同学们也开始对着杨世凌小声谩骂。
“天呐，救命钱你去买鞋？真下头。”
“没想到这一次，曾经一向软弱的苏同学竟然这么刚了。”
“平时说的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原来是这种的烂人，别拦着我，我要去揍他。”
“啪嗒。”
杨世凌手里的奶茶掉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的限量版球鞋上。
那种被人当街扒光的羞愤，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拎着这杯奶茶站在这里，是想用同样的套路，再把我当提款机骗一次？”
苏栀夏上前半步，平视着他，“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个任你拿捏的傻子吗？”
杨世凌死死咬着牙，在周围人鄙夷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落荒而逃。苏栀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发抖。
原来没有了那些可笑的道德枷锁，砸碎一切的感觉，是这样的，她自己就是一只挣脱了绳索的海鸥。
她赢了这一场。
可当人群的哄闹渐渐散开，她转身拐进教学楼连廊的阴影里时，攥紧的掌心才一点一点松开，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发红的掌心，愣了愣。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刀枪不入，她只是这辈子，再也不会任人把命捏在手里。
“苏栀夏，怎么现在这么猛了？”
周围同学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栀夏！”
一声大吼传来，亲哥苏杨天穿着湿透的球衣，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发生什么事儿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在球场都听到你的喊声了，快跟我说。”
他本怕妹妹胆小懦弱吃亏，拉着兄弟来撑场子，结果只看到杨世凌的背影。苏杨天愣在原地：“不对呀，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猛了？”
苏栀夏转过头，看到了自己的哥哥，心里瞬间就温暖起来。
上一世，她在家里不受待见，就因为自己是女孩；而哥哥，却像她童年乃至整个人生里的一道光，从没被那对父母染脏过。
最后两人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不由得笑了，跑向哥哥，扑进他怀里：“哥，我没事儿。”
“唉，那就好那就好，以后一旦有人敢欺负你就跟哥说，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嗯，好。”
视线越过哥哥宽阔的肩膀，骤然定格在落后几步停下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长相俊美秀气，下颚线流畅，穿着一件黑色运动服，宽肩窄腰，个子极高，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气息深沉得像没有波澜的大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苏栀夏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是06年的杭榆川！
那满地的鲜血，那刺目的红色，他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如同锋利的刀片，毫无征兆地疯狂涌入苏栀夏的大脑，心脏剧烈收缩，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
可下一秒，她死死压住了那股钻心的疼。她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一寸一寸地确认眼前的人。
他活着。
他站在阳光下，胸膛还在起伏，影子还落在地上，不是倒在血泊里的那具尸体，是活着的，真真切切的杭榆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杨天那个大老粗都察觉出不对劲，才终于把那口淤在胸口的气，一点点吐了出来。
“对啊，我重生了，这意味着杭榆川……还活着。”
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海风从窗外卷进来，带着青城三月的咸涩。
她抬眼望向那片天，有海鸥正张开翅膀，冲过防盗网的缝隙，飞向没有枷锁的海阔天空。
上一世，她活成一只被拴死的鸟；
这一世，她要像那只海鸥一样，飞出困了她半生的笼子。
杭榆川缓缓抬起头，接上了苏栀夏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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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原来没有枷锁，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