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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兄长相助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由远及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刻意放轻却仍藏不住急切的节奏。

阮闻晞放下手中那支几乎没蘸墨的笔,抬起眼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依赖与不安的神情。

“晞儿?” 门被推开,阮闻烁探进半个身子。

他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袖口沾了点墨渍,显然是从书房直接被阿芙叫来的。

少年眉眼清朗,与阮闻晞有三分相似,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阿芙说你梦魇了?可是昨日去外祖家累着了?”

阮闻晞看着他,十六岁的兄长,鲜活地站在门口,呼吸间带着春日微凉的气息。

不是边陲驿站传来的冰冷讣告里那个模糊的名字,也不是记忆中最后一面时,那个因屡次为她争辩而眉眼染上郁色的青年。

心口某处被狠狠拧了一下,酸涩冲上鼻腔。

她迅速垂了眼,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压住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兄长,” 她声音有些低,带着刚醒不久似的微哑,“进来坐。”

阮闻烁反手带上门,走到她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拎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暖暖手。脸色是不太好。梦到什么了?说与兄长听听。”

他语气随意,像在哄小孩子。

从前阮闻晞或许会觉得兄长不够重视,此刻听来,却字字都是未曾说出口的关切。

阮家这一代子嗣不丰,他们兄妹二人自小相伴,感情远比那些大家族里互相倾轧的兄弟姐妹深厚。

阮闻晞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明日镜湖诗会,兄长去么?”

“自然要去。帖子早送来了。” 阮闻烁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往年不是最不耐烦这些?怎么突然问起?”

“只是忽然觉得,” 阮闻晞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那片水汽散去后,里面有种阮闻烁看不懂的沉静,“人多眼杂,湖边水又深,容易出意外。”

阮闻烁失笑:“你何时这般胆小了?镜湖诗会年年办,从未出过大事。最多是些争风吃醋、口舌是非罢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可是……因为王文轩?我听说他今日约了你?”

消息传得真快。

阮闻晞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窘迫和黯然:“我没去。身子……确实不太爽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有些怕。”

“怕什么?” 阮闻烁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起来。

妹妹虽娇养,却并非胆小怯懦之人。

“怕水。” 阮闻晞吐出这两个字,看见兄长眼中闪过讶异,才缓缓补充,“昨夜梦魇,便是梦见失足落水,四周无人,怎么挣扎都上不来……” 她适时地打了个寒颤,不是装的,前世溺毙的冰冷窒息感从未远离,“所以明日,我决计不去湖边。兄长若是得空,能否……多留意我些?我怕万一有人来拉我去赏景,推脱不过。”

这话说得含糊,但阮闻烁听出了其中的恳求与不安。

他虽觉得妹妹有些小题大做,但那份依赖让他心软。“好,我明日盯着你,绝不让你靠近水深之处。” 他承诺道,又笑着宽慰,“放心,有兄长在。”

阮闻晞看着他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那点利用兄长保护的愧疚,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这一世,她不仅要自保,更要让兄长避开前世的祸端。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全盘托出。

她又与阮闻烁聊了些诗会可能的题目,旁敲侧击地提醒他近日注意言行,莫要与王家或族中长辈起冲突。

阮闻烁只当她是婚期临近心思重,笑着应了,并未深想。

送走兄长,阮闻晞脸上的柔弱顷刻褪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初绽的桃花,对肃立一旁的阿芙吩咐:“去把我那套天水碧的襦裙找出来,明日穿。还有,打听一下,林意瑶表妹明日预备穿什么颜色。”

阿芙虽不解,仍利落地应了。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来回话:“表小姐房里的洒扫丫头说,见彩云姐姐熨烫了一套樱草色的衣裙,配月白披风,鲜亮得很。”

樱草色,娇嫩醒目,落在水里也显眼。

阮闻晞嘴角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前世,自己就是穿着素雅的衣裙,被那抹“惊慌失措”的樱草色拽入深渊。

这一世,该换换了。

“很好。” 她指尖拂过桌上冰凉的白玉镇纸,“明日,我们也鲜亮些。”

翌日,镜湖之畔,垂柳新绿,桃花如云。

各府马车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公子贵女们三两成群,言笑晏晏,空气里浮动着香料、脂粉与湖面水汽混合的暧昧气息。

阮闻晞到得不早不晚。

那天水碧的衣裙颜色清雅,但用料是流光锦,行动间似有波光微漾,衬得她肤色如玉,在姹紫嫣红中反而别有一种沉静的吸引力。

她一下车,便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过来。

她仿若未觉,带着阿芙,径直往设了席面的临水长廊走去。刚坐下不久,一股甜腻的香风便飘了过来。

“晞姐姐!” 林意瑶的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她果然穿着那身樱草色衣裙,像只翩跹的蝴蝶,亲热地坐到阮闻晞身旁,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呢。昨日听说你身子不适,可担心死我了,现在可大好了?”

阮闻晞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带着刻意亲昵的力道,前世就是这只手,死死攥着她,将她拖向湖心。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劳表妹挂心,只是有些乏,睡一觉便无碍了。”

林意瑶脸上关切不减,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疑惑。

往常阮闻晞虽也不热络,但对她这个“贴心”表妹总多几分宽容,今日这态度,疏离得有些明显。

“那就好。” 她笑容不变,目光扫过阮闻晞的衣裙,似有羡慕,“姐姐今日这身真好看,像湖里的仙子似的。对了,王公子方才还问起你呢。”

她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的俏皮,“他就在那边水榭,与几位公子论诗,姐姐不过去打个招呼?”

来了。

阮闻晞心中冷笑,前世便是这般,林意瑶先拉着她偶遇王文轩,再提议去湖边走走,接着便是那场“意外”。

“诗会还未开始,贸然过去恐惹人闲话。” 阮闻晞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位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贵女听见,“表妹若想去,自去便是。”

林意瑶笑容一僵。

她没料到阮闻晞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还扯出“闲话”这面旗。

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让她脸颊微热,只得强笑道:“姐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诗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行酒令,飞花令,即景赋诗。

阮闻晞不再像前世那样藏拙,偶尔被点到,也能不疾不徐地接上几句,虽不惊艳,却也妥帖,引得几位夫人暗暗点头。

阮闻烁坐在男宾席那头,隔着人群朝她投来赞许的一瞥。

林意瑶有些坐不住了。

她几次想找机会拉阮闻晞离席,都被阮闻晞或借口赏花、或拉着旁人讨论诗句轻巧避开。

眼看诗会过半,计划中的“湖边独处”迟迟无法实现,她眼中闪过一丝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