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压住胸腔，最后一丝光在头顶的水面碎成冰冷的金箔。
阮闻晞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呛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锦帐流苏，暗香浮动。
身下是柔软的云锦褥子，指尖触及的是微凉的丝绸被面。不是湖底纠缠的水草，不是浸透骨髓的寒意。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她在阮府的闺房，出嫁前的模样。
多宝阁上摆着母亲留下的青玉香炉，窗边矮几上那盆兰草才抽出新芽。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小姐，您醒啦？” 帘子被轻轻打起，阿芙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毫无阴霾的笑，“今日醒得比平日早些，可是昨夜没睡安稳？奴婢打了温水来，您先净面。”
阿芙。
活生生的阿芙。
阮闻晞的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溺亡前的迷梦。
她看着阿芙拧干帕子，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今日……是什么日子？” 阮闻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姐忘啦？今儿是三月十七呀。” 阿芙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眨了眨眼，“再有两日，便是您和齐家公子正式交换庚帖的日子了。老爷昨儿还念叨，让您今日得空去库房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料子裁新衣呢。”
三月十七。落水的前一日。
阮闻晞接过帕子，慢慢覆在脸上。温热的湿意透过皮肤，却化不开眼底凝结的冰。
是了，就是明日，镜湖诗会。
表妹林意瑶会拉着她去湖边“赏景”，然后“脚下一滑”，惊慌失措中将她拽入深水区。
而她那情深意重的未婚夫王文轩，会“恰好”路过，跳下水——救起的却是离岸更近、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意瑶。
等阮家的仆从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她已气息奄奄，名节也随着湿透的衣衫和众目睽睽下的狼狈，碎得一干二净。
事后，王文轩痛心疾首，言道为了保全两家颜面与她的性命，不得不委屈她为妾，正妻之位需让给“清誉无损”的林意瑶。
父亲阮明璋气得吐血，兄长阮闻烁欲提剑理论，却被家族长辈以“大局为重”压了下来。
她拖着病体嫁入王家为妾，从此坠入真正的深渊。
而阿芙，是在她第三次“意外”小产后，拼死查出林意瑶在饮食中做手脚，被她活活打死的。
帕子下的嘴角，极缓、极冷地勾了一下。
她回来了。
“小姐？” 阿芙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觉得小姐今日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只是那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湖面。
阮闻晞放下帕子，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更衣吧。父亲那里，稍晚些再去请安。” 她顿了顿，语气寻常地问，“婉儿表妹呢？可起了？”
“表小姐一早就去园子里采露水了，说是要给您煎安神茶。” 阿芙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道，“表小姐对您可真上心。”
上心？
是上心如何取而代之吧。
阮闻晞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难掩清丽的脸。
十六岁的年纪，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稚气与温软。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装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被恨意与悔意淬炼过的灵魂。
阿芙灵巧地帮她绾发，插上一支简单的玉簪。
“小姐，王家公子方才遣人递了帖子来，约您未时在镜湖边的听雨轩相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姑娘的雀跃，“怕是婚前想再见您一面呢。”
帖子？
阮闻晞目光落在妆台一角那封浅碧色信笺上。
前世，她怀着羞涩与期待赴约，等来的却是王文轩吞吞吐吐地表示，婚后希望她能“大度些”，好好与林意瑶相处。
那时她只当他是君子之风，怜惜表妹孤苦。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提前给她打预防针，为明日的“意外”和日后的妻妾共处铺路。
要事？
确实是要事。
关乎她性命与尊严的“要事”。
“知道了。” 阮闻晞拿起那帖子，指尖在光滑的笺面上划过，然后，轻轻将其撕成了两半，再对折，撕成四片。
纸屑无声地落在脚下的竹篓里。
阿芙挽发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小姐？”
“今日身子不爽利，不去了。” 阮闻晞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拒绝一次寻常的茶会。她抬眼，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镜湖，但能想象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春日阳光下，如何美丽，又如何致命。
复仇不是挥着刀剑直接冲上去。
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要拆掉他们精心搭建的戏台，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让他们也尝尝众叛亲离、从云端跌落泥沼、一点点失去最在意之物的滋味。
首先，得让这场“意外”落空。
“阿芙，” 阮闻晞收回目光，看向镜中一脸懵懂的丫鬟，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去帮我找兄长。就说……我昨夜梦魇，心中不安，想请他来一趟，有事相求。”
阮闻烁，她同母所出的嫡亲兄长。
前世他护不住她，自己也因屡次顶撞王家与家族中趋炎附势的长辈，被寻了错处外放边陲，最终殒命于一场“匪患”。
这一世，她不仅要自救，也要护住这个真心待她的哥哥。
改变，就从今日，从这小小的、不起眼的“不去赴约”开始。
镜中的少女，眼神沉静，深处却燃着一点幽冷的火。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冰凉。
明日的镜湖诗会，好戏……该换人来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