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放失去意识,落回海面时,觉得这一遭,仿佛真的有一辈子。
他带着记忆飘荡,四周是夏遇安的呼喊,有时是名字,有时又是救命之言,带出微弱的光亮。
徐放伸出手,握住无形的绳索。
他拼命游向岸边,又随夏遇安的声音,走了很久。
路过冰川,埃过烈阳,一条路,仍无边无际。
绳索开始变淡,寻不到指引,徐放无望游荡,再度被海水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才缓缓出现了,两扇门。
一扇在身后,一扇在眼前。
他呆呆站着,想起那句‘回到以前’,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恍然去握住发亮的把手,低下头,就又看到,来时的路。
消失的轨迹中,跟着多了自己的声音。
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为什么回头?
也不该留恋。
徐放听得清明,便再次后退,转回前方,推开了那扇,正确的门。
大量的光线从缝隙渗入,瞬间天翻地覆,一切都飘了起来,缓慢下落。
四肢掉入黑暗,用了更大的力气,才睁开眼。
“...唔...”
视线清晰后,竟不见孟婆汤,而是,少卿大人的床顶。
恍惚之间,那张脸又紧贴而来。
“徐放?你醒了?
快!去叫王太医!”
一如从前。
只是夏遇安的眼神变了,人也瘦了。
徐放眨眨眼,觅到熟悉的笑,才确定自己,真的又‘幸运’了一次。
“原来...走过鬼门关之后,还是你...咳咳咳...呃...”
“先不说话了。”
夏遇安很快红了眼,轻拍徐放的心口,喂下半杯水,望到医者后,就让出了位置,“王大人,您快看看他。”
苍老的医者快步走近,夏遇安半蹲到头顶,小心观察着他的动作。
从手腕,到腹部,王太医每碰一处,夏遇安都颤着眉,为徐放擦汗。
徐放被瞧得难为情,吸气忍着,却动弹不得,张嘴想说没事,就在被迫转动躯体时,呜咽出声。
“唔...不行...”
“忍一下,马上就好。”夏遇安也带了气音,替人擦掉眼角激出的泪。
王太医:“没再发热,总算是挨过来了,唉...先给这伤口换个药吧。”
“好。”
夏遇安闻言立刻接住空荡的背,将腰间白布露出。
徐放只能配合,感受到寒意的同时,也看到木板旁悬起的尖刀,瞬间被恐怖的记忆追赶。
“刀?夏遇安...”
他下意识向后缩,伸出手,喉间还留着痛。
夏遇安即刻靠近,将人紧握,“别怕,就是剪开药布。”
徐放的心跳仍不断加快,喘息间被安抚着轻拍,才算安稳些许。
王太医无奈地等着,也带出些羞耻,徐放便把脸躲在夏遇安的肩头,闻到苦涩的气息后,将手攥得更紧。
药粉不断落下,未曾预料的刺激,使身体微微颤抖,到最深的那处,痛感更是无限蔓延。
“嘶...啊!”
徐放忍不住喊出声,想去咬面前的布料,又在理智中砸回枕面,无处可躲。
“很快就好了啊。”
夏遇安的掌心也出了汗,抬起头替人快速祈求:“您再轻些...”
王太医闷声应下,动作不停地说着:“醒了倒是不挣扎了,近来天气热,不必包扎得太紧,还是不要沾水,其他的药也都按时用便可。”
“我都知道,辛苦您了。”
王太医:“他恢复得慢,醒了就多动动,见些光。”
“好。”
待腰部集中的痛被盖住,徐放才算强收回呻|吟,夏遇安点点头,抽出手,就再次为人擦汗。
无人相送的医者在门口留下一声叹息,夏遇安转过身换了手帕,又拿起个玉瓶,将药丸递到嘴边。
徐放直接咽下,想仰起头,却没力气。
缓了一会儿,才问:“我躺了多久?”
“到晚上,就整整五日了。”夏遇安说着又给他喂下一口水,拿起新的药瓶,“手上好像渗了血,我看看。”
“...没事。”
徐放喉咙动了动,任由摆弄,药膏被仔细涂抹,手腕又被检查片刻。
夏遇安没有松手,默默盯了许久,便弯下身子,将侧脸,紧贴进掌心。
指尖轻缩,夏遇安也止住了呼吸,用额头抵住掌心,眼眶更红。
他闭上眼,用力吸着气,将胸口尽数压净,才望向徐放,“明明就是你睡得更久。”
“......”
手掌再次颤动,没有收回。
床头渗入了光,将夏遇安的鬓角映成金色,在晃动的瞳孔中,映出徐放的样子。
“记忆...没有再丢吧,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
气息打到鼻尖,光线不觉间换了位置,照出额角那处细小的疤。
夏遇安仍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某个答复。
徐放望到他眼下的乌青,就移开目光,也挪动了指尖,“对不起。”
夏遇安又深吸一口气,皱起了眉,“我不要你的道歉。”
“嗯。”
“李珍那两张纸条,内容不一样是不是?还有,什么鬼门关,不要再说百年以后的话。”
夏遇安的声音大了些,徐放转而盯着脚边的那束光,“嗯。”
“......”
光束转得很慢。
夏遇安的呼吸跟着粗重,几次将胸口的气积攒,用力呼出后,就抓过一个药瓶,“祛疤的药,我再给你涂些。”
“...嗯。”
“......”
沉默中,里衣又被拉起,光柱也随之拐了弯。
药膏不轻不重地从脚掌,到小腿,一点点向上。
冰凉顺滑的触感很快在肌肤间变温,徐放都不躲,直到温热的痒感,到了大腿根部。
浅而长的口子,被奇怪的触摸延伸向内,神经也跟着恢复,忍到最后,整条腿控制不住的颤栗,直至脚尖。
“额!...没事...”
夏遇安的手已然抽离,张开嘴还没能发出声音,门就再次被打开。
“徐放醒了?”
是温云闲和贺兰野。
被子立刻复位,徐放的睫毛还抖着,夏遇安清了清嗓,才起身,“咳嗯...嗯。”
温云闲:“徐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的。”
徐放身上又出了汗,红晕的脸颊到了探访者眼里,显出些气色。
温云闲:“醒了就好,真是伤得太重了,还疼吗?”
一前一后的黑白套装,不断投来眼神,叫徐放又想到初见,便笑了笑,“还好。”
“我替你回绝了姨母,证人已然足够,李家父女的罪,很快就能定了。”
贺兰野提着椅子刚落地,就被夏遇安拦下,“别一来就聊正事,要不就继续审你的人去。”
“......”
温云闲:“好了,徐放刚醒,遇安也很久未合眼了,这下,都安心地休息一阵吧。”
“嗯嗯,去接着忙吧老温。”
夏遇安语速加快,贺兰野便不算重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又为室内留下静寂。
热量来不及溜走,夏遇安还坐在床尾,胸口的起伏变慢。
徐放微微仰头,就看到他转了过来,又迅速在对视中避开眼神。
“......”
腮边的胡茬跟着不悦,徐放忍不住弯下眉眼,不再惜字如金。
“我也没办法给你腾地方,把窄榻再靠近些吧。”
话音一落,夏遇安的嘴角就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莫名有了从前那种,‘臭屁’的样子。
只见他起身用脚推开碍事的椅子,又像是习惯性地,在紧挨的榻沿半卧着,将脸搭在床边,斜倚上肘弯。
“我现在睡觉老实多了。”
徐放笑得更甚,想再分享些位置,夏遇安就自主上前,将光亮的眸子带到颈间。
近到,仰视中仿佛,倚在了麻木的肩头。
徐放:“这样...你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