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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溯源

从普济寺出来,沈昭宁没有回府。

她让车夫绕道去了城西。

城西的纸墨铺子大多开在文华街上,一家挨着一家,门面不大,却撑着京城文人圈子的半壁江山。每逢考期,这些铺子里的生意比庙会还热闹——有来买纸笔的考生,有来裱字画的文士,也有专门来探听消息的各府家丁。

沈昭宁没有在正街上逛。

她让马车停在了后巷。

"大小姐,这地方太偏了——"彩蝶紧张地扯着她的袖子。

"你留在车上。"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面纱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若有人问,就说小姐去前面的香粉铺子了。"

"可是——"

"听我的。"

彩蝶闭上了嘴。

沈昭宁下了车,沿着窄巷子往前走。巷子很旧,地上铺着湿漉漉的青砖,墙根爬满青苔。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用发绿的眼睛盯着这个忽然闯入的陌生人。

她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聚宝斋——后门。

她推门走了进去。

铺面里很安静。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的是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愣了一愣。

"姑娘,您这是——"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想问一件事。问完了马上就走。"

老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她的面纱,脸上的睡意慢慢消退了。

"姑娘要问什么?"

"白鹿纸。"

老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

"最近有没有人来你店里买过白鹿纸?一次买了很多的那种。"

"这个……"老掌柜摸着山羊胡子,"来买纸的客人多了,老头子记性不好——"

沈昭宁又放了一锭银子。

老掌柜的手比眼睛快,银子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凑近了柜台,声音压低了下去。

"姑娘问对人了。这白鹿纸是宣州的贡纸,京城里一共就三家铺子有货。我这是其中一家。"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这个月初八——也就是七天前——有个人来买了一刀。"

"什么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料子不错但不张扬。模样挺端正的,像个读书人。"老掌柜回忆着,"可奇怪的是,他买纸的时候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一直拿袖子遮着半边脸,付了银子就走了,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灰蓝色长衫……"

沈昭宁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国子监里那几个和沈昭明有过接触的人。

然后她心里一凉。

"他右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痣?"

老掌柜猛地睁大了眼睛。

"姑娘怎么知道?"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已经知道了那个名字。

周济川。

国子监里和沈昭明同年的学生,前世在科举舞弊案中是关键证人——就是他在堂上作证说,沈昭明曾经炫耀自己"有门路搞到考题"。

她一直以为周济川只是被人利用,或者被锦衣卫逼着说了谎。

可现在看来,这个"证人",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

"掌柜的,还有一件事。那张白鹿纸是一种特制的——纸张边缘压了水纹的那一批,对吗?"

"对,"老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姑娘年纪轻轻,对纸张倒是很懂。不错,那批白鹿纸是今年新进的贡品,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压了一道极细的水纹,对着光看是兰花的图案。这是贡纸特有的——仿造不出来的。"

水纹。兰花纹。

前世锦衣卫从沈昭明书箱里搜出的那叠考题,用的就是这种纸。

她记得很清楚——后来父亲在案发后四处奔走,有一个细节他提过:沈昭明自己买的那批白鹿纸是老纸,边缘没有水纹。而考题用纸却是新纸,带水纹。

可当时锦衣卫说:"纸张新旧不足为凭,或许是沈昭明分批次购买的。"

没人信。

因为沈昭明确实买过白鹿纸。因为那家铺子的账本上记着他的名字。因为周济川在堂上作证说他"有门路"。

每一环都被锁死了。

可如果她能证明——这批纸并非从沈昭明手里流出去的呢?

"掌柜的,"她放上了第三锭银子,"这锭银子,是买你一句话。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今天没有见过我。"

老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

"姑娘放心。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生意,靠的就是嘴严。"

沈昭宁转身走出后门,重新走进了那条窄巷子。

她刚走几步,忽然停下了。

巷子口站了一个人。

玄色长衫,身形颀长。斜照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翳里。

裴长渊。

沈昭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为什么在这儿?

他看见了什么?

裴长渊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他身上移开,露出了一张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沈大小姐,"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走错路了。香粉铺在正街上。"

沈昭宁隔着面纱看着他。

他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仅知道——他还在帮她打掩护。

"裴公子怎么也在这儿?"她的声音很稳。

"路过。"裴长渊说。

"从后巷路过?"

"后巷人少,清净。"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人,说谎都说得很认真。

"那我先走了。"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沈大小姐。"

她停下脚步。

裴长渊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身后传来。

"城西这一片,最近不太安生。锦衣卫的番子这两天常在附近转。"

沈昭宁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锦衣卫也在查这批纸。

不——也许他们不是在查,是在"看"。确保没有人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多谢裴公子提醒。"她轻声说。

然后快步走向了巷口。

马车上,彩蝶急得脸都白了。

"大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刚才有人来——"

"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往咱们马车这边看了好几次。"彩蝶的声音在发抖,"后来那个裴公子来了,那个人就走了。"

青衣男子。

锦衣卫的番子穿的就是青衣。

裴长渊帮她打发走了一个锦衣卫。

沈昭宁靠在马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是知是疑,是巧合还是——还是他也在查同一件事?

她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沈府已经过了午时。

沈昭宁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走到前院的时候正好碰上赵氏从外面回来。赵氏手里提着几包点心,脸上带着笑——她这几天心情不错,因为二叔沈怀礼学乖了,赌坊的事也没再犯。

"宁儿!我去了一趟稻香村,买了新出炉的枣泥糕。你尝尝——"

"二婶,"沈昭宁接过点心,忽然问,"您娘家那边是不是有亲戚在国子监?"

赵氏愣了一愣。

"是有。我娘家表哥的儿子在那儿读书,叫赵有恒。怎么?"

"没什么,"沈昭宁笑了笑,"就是问问。哥哥也在国子监,我听说国子监里有个叫周济川的,好像风评不太好。"

赵氏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济川?你哥那个同窗?"

"您知道他?"

"他那个人……"赵氏压低声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恒跟我说过,周济川这人表面上跟谁都称兄道弟,可背地里干的那些事——"

"什么事?"

赵氏拉过沈昭宁的手,往院子深处走了几步才说道:"听说他读书不怎么行,可花银子倒是大方。在国子监里请人吃饭,一桌席面就是二三十两银子。他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的,哪儿来的那么多银钱?"

"或许是家里给的?"

"他爹是个六品小官,"赵氏嗤了一声,"一个月俸禄不够他请一顿的。"

沈昭宁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那有没有人知道——他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有恒说不好说。"赵氏摇了摇头,"可有一回,有人看见他从兵部后门出来。兵部那是什么地方?他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去那儿做什么?"

兵部。

萧景琰。

沈昭宁的指尖微微一凉。

所有的线都指到了同一个方向。

周济川去兵部,是因为他在给萧景琰办事。萧景琰给了他银子,让他买白鹿纸,让他写"考题",让他在适当的时候把纸塞进沈昭明的书箱——然后在锦衣卫面前当那个"证人"。

可为什么是沈昭明?

国子监几百号学生,为什么偏偏选中沈昭明?

答案她当然知道。

因为沈昭明是沈家的独子。因为毁了沈昭明,就是毁了沈家。因为沈家在文官集团里的影响力,是萧景琰最想拿到的东西——拿不到就毁掉,他一向是这么做的。

"二婶,"沈昭宁拉紧赵氏的手,"您能不能让赵有恒帮我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

"让他这几天盯着周济川。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着他——看他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如果周济川去了哥哥的号舍附近,千万要让他记下来。"

赵氏的脸色变了。

"是不是要出事?"

"我不知道,"沈昭宁说,"但我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赵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让有恒去办。这孩子靠谱,嘴也严。"

"多谢二婶。"

"谢什么。"赵氏握了握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沈昭宁看着赵氏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她把二婶弄丢了。因为一件小事,因为别人的离间,因为自己不够聪明。

今世她把这条线接回来了。

一家人。

对,一家人。

傍晚时分,刘安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紧。他站在书房里,额头上都是汗,可嘴唇是干的。

"大小姐,您让小人打听的事,打听到了一件大的。"

"说。"

"国子监有人丢了一件东西。"

沈昭宁抬起眼。

"什么东西?"

"一套文房用具。听说是前阵子有人送给国子监学生的——一名家境不太好的学生。那人送了他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说是资助他读书。可这位学生前天发现,放在自己号舍里的那套东西被人拿走了一样。"

"哪一样?"

"墨。一方松烟墨。"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世锦衣卫从沈昭明的书箱里翻出的,不仅仅是考题——还有一方松烟墨。锦衣卫说,那方墨是写考题用的,墨迹和考卷上的墨迹"完全一致"。

后来她才知道,松烟墨虽然珍贵,但京城的文墨铺子里卖出去的不计其数。同一种墨,不同人买,有什么稀奇?

可当时这个"证据"被写进了案卷里,成了压垮沈家的又一根稻草。

"那个被偷了墨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姓孙,叫孙文正。"

孙文正。

孙伯安祭酒的儿子。

"刘安,"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刚才说,有人送了一套文具给孙文正。送东西的人是谁?"

"那名学生不知道。东西是放在他号舍门外的,附了一张纸条,写着'赠孙兄,勉之'——没有署名。"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周济川偷了孙文正的墨。他要用那方墨来写考题。然后他会把写好的考题和那方墨一起塞进沈昭明的书箱里。等到锦衣卫来查——考题的墨迹和墨一致,墨的主人孙文正恰好是沈昭明同窗的儿子。这个连环锁,扣得严丝合缝。

可周济川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的事。

"刘安,"她说,"你再去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请吩咐。"

"去查查周济川这个人——户部主事周文礼的儿子。查查他家的开销,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大笔的银钱出入,查查他跟兵部那边有没有往来。"

刘安咽了口唾沫。

"大小姐,查锦衣卫那头——小人的命不值钱,可要是打草惊蛇——"

"不用你冲在前面。"沈昭宁打断他,声音很稳,"你只需要在茶馆里听,在街面上看。剩下的我来办。"

刘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小人知道了。"

他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昭宁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已经全黑了。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灯火投在墙上,像一只翅膀不停翕动的蛾子。

她提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道——

"周济川,受三皇子指使。

白鹿纸:聚宝斋,初八,灰蓝长衫,眉心黑痣。

墨:孙文正之物,被窃。

动机:毁沈昭明,伤沈家。"

她放下笔,看着这四行字。

证据已经有了——但都是间接的。她可以证明白鹿纸不是沈昭明买的,可以证明墨来自孙文正的号舍,可以证明周济川形迹可疑。

可她不能用自己的名义把这些交出去。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暗中调查朝堂上的阴谋——这个事实本身就会让所有证据变得可疑。甚至会让沈家陷入更大的麻烦。

她需要一个"信使"。

一个不会牵连到沈家的人。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吹灭蜡烛,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桂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干枯的花萼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走过回廊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裴长渊。

今天在后巷,他为什么在那儿?

是巧合?

还是——他也查到了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片段。

那是很久以后了。她已经是靖王妃,有一天偶尔听府里的下人在嚼舌根。说裴家大公子在京城那几年,日子过得并不轻松。锦衣卫的人在裴府周围安了好几个暗桩,裴长渊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可那些暗桩,到了后来都被拔掉了。

是谁拔的?

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一个人在敌人的监视下活了那么多年,还能不动声色地除掉所有眼线。这个人的心思有多深,手段有多硬,她前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也许今世,她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从零开始。

一点一点。

秋风吹起了她的裙角。

她站在月光里,觉得自己像棋局上的一颗子——在往前走的路上,身后有人在做什么,她看得见。可前方有什么人也在走,她看不清。

但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也许不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