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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涌

中秋过后,京城的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

桂花谢了,梧桐叶子黄透了边角,早晨起来院里的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秋闱在即,整座京城的气氛都变得紧巴巴的——茶馆里谈论的不再是哪家的闺秀嫁了谁,而是今年主考官定了哪位大人,哪家的公子最有希望中举。

沈府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沈昭明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今年十九,在国子监读书已经四年。前世他在秋闱中本是十拿九稳——他的文章在国子监里排得上前三,连祭酒都说过"此子必成大器"。

可偏偏在考试前三天,有人在他书箱里塞了一叠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考题。

那年秋闱的真实考题——一字不差。

沈昭明当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是同窗随手塞的笔记,随手翻了翻便收进了书箱底。可第二天,国子监里忽然传出了考题泄露的消息。

锦衣卫查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沈昭明的书箱里翻出了那叠纸。

沈家满门清誉,一夜之间被人踩进了泥里。

沈昭宁记得,前世父亲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个时辰,额头磕出了血,才求来一个"证据不足,暂不处置"的旨意。可那个"暂"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从那天起,沈家便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她要在这把剑落下来之前,把它摘掉。

九月初八。

沈昭宁坐在东跨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这不是母亲的账册,是她自己做的。这半个月里,她用整理家务的名义,把沈府里里外外的采买记录、人员来往、府门出入的时间都整理成了一份份表格。她做得很细——哪天的什么时候什么人进了府,什么人出了府,走的哪个门,带没带东西。

奶娘说她疯了,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偏要做账房先生的活。

她只是笑。

账册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几行字——

"九月初七,酉时三刻。府门外,一面生的灰衣男子与门房老周说了两句话,递了样东西。老周将东西揣入怀中,未登记。"

她合上账册,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书房的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晃了几晃。

刘安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衫——他现在对外宣称的身份是沈家在城东那间药材铺的跑腿伙计。这个身份方便他在城里到处走动而不引人起疑。

"大小姐,"刘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让我打听的事,打听到了一些。"

"进来。"

刘安走进来,小心地合上了门。

"先说城里的事。这几天贡院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小人找了个在贡院门口卖茶水的婆子问了几句,她说往年临近考期也有外来的考生在附近转悠,可今年人特别多,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人不像考生。"刘安说,"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见到有别人靠近就不说了。有一个还跟锦衣卫的番子搭过话。"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小人在城西的笔墨铺子里听说,最近有人在大量买进同一种纸——是宣州产的白鹿纸。这种纸平时很少有人买,因为太贵。可这几天,好几个不相干的人都去买过,一买就是一刀。小人问铺子里的伙计,那些人长什么样。伙计说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一个人穿着国子监的衣服。"

白鹿纸。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前世那叠被塞进沈昭明书箱里的"考题",用的就是白鹿纸。

这种纸是宣州特产,纸质细腻洁白,是贡品之一。但因为价格昂贵,市面上流通的不多。前世锦衣卫查到那叠纸的时候,追根溯源,发现沈昭明确实买过一批白鹿纸——因为国子监的老师推荐过,说这种纸写策论最衬字体。

可一个人买了一刀纸,和一个人用那刀纸来写考题,是两回事。

前世没人关心这个区别。

"刘安,你做得很好。"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两天你再帮我盯两件事。第一,打听一下国子监里有没有人丢了东西——什么都行,哪怕是一支笔。第二,去贡院附近的酒楼茶肆里坐坐,听听有没有人在传关于考题的事。"

"考题?"刘安的脸色变了,"大小姐,这可是——"

"我只是听听。"沈昭宁打断他,声音很稳,"你去听,不用问。听完了回来告诉我。"

刘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人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了他。

"刘安。"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媳妇和孩子还好吗?"

刘安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

"好,好。托大小姐的福,都搬进新住处了。媳妇身子也好了不少。"

"那就好。"沈昭宁点了点头,"去吧。"

刘安走了。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院里的石灯笼亮了起来,淡黄的光照着满地落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戌时。

前世那些人把考题塞进沈昭明书箱的时间,就是在考试前三天夜里。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十天。

十天,够做很多事情。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国子监。

她当然不能进去——国子监不收女学生。但她可以去隔壁的普济寺。普济寺和国子监只隔了一道墙,寺里有一棵百年银杏,树干斜着长过了墙头。每年秋天,银杏叶子落了国子监满院,学生们便在墙根底下拾叶子当书签。

这当然不是她今天来普济寺的原因。

她在银杏树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隔着墙,她听到了国子监学生们早课的声音。风声把那些朗朗的诵读声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不以一眚掩大德……"

然后她等到了想等的人。

沈昭明从国子监偏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片银杏叶子。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文章,眉头微微拧着。直到走近了,才看见银杏树下站着的人。

"昭宁?"

他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娘求个平安符。"沈昭宁笑,"顺道来看看你。"

沈昭明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妹妹最近好像总是"顺道"。

"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这几天睡不好,连带着娘也操心。"沈昭宁说得轻描淡写,"哥,你最近在国子监怎么样?"

"还行。"沈昭明把银杏叶子夹进手边的书册里,"就是临近考期,太学里气氛不太好。有几个同窗之间闹了些矛盾,连带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也跟着别扭。"

"什么矛盾?"

"说不清。"沈昭明皱了皱眉,"好像是赵侍郎家的公子因为一条腰带和孙祭酒家的公子翻了脸。赵家那个指着孙家的鼻子骂了好一顿,说什么'秋闱之后你就知道谁是真才实学了'。孙家的说了一句'靠真才实学自然不怕,就怕有人走了别的路'。"

沈昭宁的心提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被拉开了。"沈昭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不过都是些意气之争。考前的学生都是这样,心里紧张,嘴上就容易犯浑。"

沈昭宁没有说话。

前世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因为前世她根本不会来国子监,更不会关心哥哥的同窗之间发生了什么。

赵侍郎——赵廷敬,户部侍郎。

孙祭酒——孙伯安,国子监祭酒。

前世科举舞弊案爆发后,赵廷敬是最早上折子弹劾沈家的人之一。而孙伯安,则是在朝堂上为沈昭明说了几句话的人——虽然那几句话没能改变什么。

可赵家和孙家之间如果有过节,那意味着什么?

她需要更多信息。

"哥,"她忽然说,"你最近在国子监里,有没有人给你送过什么东西?或者有人往你书箱里放过什么?"

沈昭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东西?没有啊。"他想了想,"不过前天下午我回到号舍的时候,发现桌上的书被人动过。本来以为是打扫的杂役,可杂役说那天下午没有进过我的号舍。"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丢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好好的。就是书的顺序不对——我看书有个习惯,读完的那本放在右边,没读完的放在左边。那天回去的时候,左右反了。"

"你跟别人说过吗?"

"说了。跟司业提了一句。司业说可能是杂役记错了,让我不必在意。"

沈昭明说着,又低头翻了一页书,似乎这件事真的无关紧要。

可沈昭宁的脸已经白了。

前世那个塞考题的人,一定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动手之前,一定先踩过点。

那个翻沈昭明书的人,就是来踩点的。

她想了想,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哥,你号舍里还有没有空位?我听说你们国子监的号舍两人一间。"

"本来是有的。"沈昭明说,"可我的号友前阵子家里出了事,休学了。现在那间号舍就我一个人住。"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住。

没有目击者。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下手了。

"哥。"

"嗯?"

"这几日你晚上在号舍的时候,把我给你绣的那个香囊挂在门口。"

沈昭明忍不住笑了:"那是什么道理?我一个大男人在门口挂香囊——"

"你就当是帮我辟邪。"沈昭宁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绣了好久呢。"

沈昭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挂就挂。你就是被娘惯坏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国子监偏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昭宁。"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沈昭宁看着他。十九岁的哥哥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眉眼间带着几分困惑。他还不知道,再过几天,会有一双手从他的书箱里翻出一叠纸,把他的人生和他的家族一起推进深渊。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想你了。"

沈昭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考完这场我就回家了。娘说到时候给你做红烧肘子。"

"嗯。"

沈昭宁也笑了。

只是当沈昭明转过身消失在国子监偏门后,她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在一瞬间收了回去。

她转过身,大步往寺外走。

银杏叶子在她身后簌簌地落,像秋天的天空在蜕皮。

她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

那个翻号舍的人不会只去一次。他还会再来——带着那叠白鹿纸,带着一个可以毁掉一切的陷阱。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先一步找到证据。

不只是证明兄长清白的证据。

是证明——

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