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两辆马车都排在靠后的位置。
被襄王请出来后,曹惟忠倒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朝着后排走去。
也是没办法,往襄王府递了几次帖子都石沉大海,不得已才非得在宫门外见上一面。
这才是第一次接触,以后总还有机会。他不相信,有人会对唾手可得的皇位毫无兴趣。
最近的陛下,越来越叫他捉摸不透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要不了多久,这刚登基的天子就要彻底失去他的掌控。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或者说,跟他曾经的设想背道而驰了。过往五年的东宫相伴,他与严铮亦师亦友,君臣齐心,可这才过了多久,一切都变了。
陛下随手玩笑,革去冯树才的礼部尚书之职,无异于砍他左膀右臂。那,下一个是谁?
曹惟忠心道,是时候想法子自保了。
恰在焦头烂额之时,手下人意外救了个放出宫的嬷嬷,本不是什么要紧事,结果却意外得知关于先帝传位的真相。
元启二十三年,襄王殿下出继旁支,实乃太妃有意为之,盖欲保太子之位耳。
若放当年,他辅佐东宫之时,断然不会信。更何况,不论四书五经还是武功骑射,襄王比之太子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现在细品这其中门道,代入先帝的视角,又是另一番想法——还真有可能!
先帝还真有可能本想将皇位传给襄王。
毕竟哪个帝王千古之后,都不愿意看见在位期间的种种政令举措,被下一任皇帝全部推翻吧?
与其如此,还真不如选个跟自己像的。谁不希望政绩继续在一个完全复刻自己的孩子身上得以传承呢?
好在现在陛下刚刚登基,无所谓,来日方长。
凭他的实力,重新站队也未尝不可。
很快走到马车前,还没来的及跟后车嬉笑打闹的女儿叮嘱几句,便被眉头紧锁的儿子拦住了。
曹不凡觉得,他好像发现了父亲天大的秘密。
起初他是不信的,但是暗中观察了父亲两天,发现父亲调查的都是有关襄王的事。
甚至……最近传得满城风雨的储位之争,都是父亲叫人散布出去的。
这是要干嘛?
他就想不明白了,如今父亲不惑之年便官拜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能出其右了,为何突然想不开了?
这次更是演都不演了,竟在宫门外单独会见襄王。不行,真的得好好提示一下父亲了!
曹不凡斗胆,将人拦下并拉回马车。
“父亲干甚去了?”
“大人的事你少管!”
“父亲,不可胡来啊!宫外那么多金吾卫,您都敢去见襄王,是疯了吗?”
“臭小子,你懂什么!为父这都是为了我们曹家他日能有个安稳——”
“安稳的上路吗?”
“父亲收手吧。”
“哼,就算我收手,陛下会放过我吗?”曹惟忠无奈瞪了眼天真单纯的儿子,心道怎么生出了个这么没心机的蠢货。
还想再多说两句,公道上的引礼小太监高声道,“宰相曹惟忠曹大人携夫人王氏、及一子一女觐见——”
然后,小太监走到马车跟前,语气恭敬,“曹相及夫人久等了,随咱家下车接受金吾卫检查吧?”
交谈被迫中断,曹惟忠立马摆了个营业微笑,掀开车帘,彬彬有礼地下了马车,“公公有劳了。”
一家四口先后朝着宫门走去。前面曹惟忠和王氏相携走在前面,相敬如宾,俨然一副恩爱有加的模样。
落后几步,曹不凡勉强维持仪态,跟着进了宫门,倒是一旁的胞妹曹不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兄长,你说今年这宫宴会有什么新花样吗?”
“据说都没怎么花钱,肯定无聊死了!”
“还有宫宴上的饭菜,我都不稀罕说,本就难吃,现在还要在外面吃,那得多难吃!”
“还有还有——”
曹不凡听不进去了,怎么这妹妹就不能消停会儿呢!不过眼珠一转,他到是有了新的主意。
“你倒是喜欢参加宫宴!”
“那是自然!我就喜欢凑这些热闹!都怪爹,平日叫我低调,我错过了好多聚会呢!”
“只是可惜啊,若非意外,这宫宴本该是你来筹备的。”
“啊?”
“母亲没与你说过吗?”曹不凡装作一脸无辜,“陛下登基之时,若非江南苏家非得送女儿入宫,如今这嫔位便是你的。”
“嗯?”
“我还听说啊,父亲嘱意将你嫁给襄王。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好妹妹。”
说罢,曹不凡拍了拍妹妹的肩头,在宫门外张开双手,接受金吾卫的检查。
听见身后传来曹不语跺脚愤懑的声音,曹不凡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父亲真是老糊涂了,陛下也好,襄王也罢,哪能有个流着自家血液的小皇帝来得实在?
……
*
酉时刚过,一轮圆月以挂在飞檐之上。
御花园内满园芬芳,湖面吹来丝丝凉风,将这甜香的味道,吹进每个人心中。
此刻,御花园旁的临水轩布置精美,轩内铺着大红氍毹,设了百余席,沿着轩外,挂了数十盏琉璃灯,反倒是照得满轩暖融融,和天上月的清冷截然不同。
侧边的高台已完整将层层纱帐和月亮木雕布景转移至其上,在月光倾泻之下,帐幔仿若银河,波光粼粼。木雕圆月的阴影恰到好处,与天上湖中的月亮,遥相辉映。
众大臣及家眷已陆续到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赏月闲谈。紫袍绯袍在灯下交映,笑声不高不低。
“曹大人,好久不见。”
“刘将军别来无恙。”
“钱大人今日可得多饮几杯,莫要错过良机。”
“诶,不敢不敢,夫人在侧。”
“中秋宫宴了,乐大人怎还绷着个脸?”
“哟!邹大人高升!下官还没来得及祝贺!”
……
忽然,园门方向传来内监的唱声,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太妃娘娘驾到——”
满园低语声霎时收住。相熟的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严重看到了震惊。
这太妃闭门不出多年,竟是来参加宫宴了?
素眠姑姑推着轮椅上的太妃,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款款走来。
今日太妃不似往日朴素,梳了个高耸的圆髻,髻心一朵赤金牡丹,两侧各簪三支金步摇,换了身藏蓝缎绣折枝牡丹的长褂,外罩月白缂丝披风,手中盘着串碧玉佛珠,威仪丝毫不减。
“臣等恭迎太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后宫众人接连到场。
“苏嫔娘娘到——”
“乐贵人到——”
“襄王殿下到——”
听见“苏嫔娘娘”之时,正在行礼的曹不语偷偷抬眼瞧了瞧。
苏婉今日打扮格外端庄大气。
圆髻上簪绿松石的金线牡丹花钗,花钗旁插两支东珠银簪,配上一对翡翠水滴坠,身着靛青色兰草纹长衫,外罩一件湖蓝色细菱格纹暗花纱帔,腰间系一条银白绦带,除了坠着一块青玉环,别无多饰。
虽打扮得极为素静,但丝毫不掩盖她的明艳动人。
曹不语瞧了好几眼,不愧是江南美人啊!方才宫门外听兄长说得那么起劲儿,还以为这苏婉是跟自己差不多的角色,但现在看来,兄长还是春秋笔法了。
就苏婉这张脸,陛下选她就合理呀!啧啧啧,好想用苏婉的脸活一回啊!
这边正想着,台上两位妃嫔分别给太妃见礼问安,各自落座。就在此时,御花园外,净鞭轻响三声,赵三财的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驾到——”
“姜贵人到——”
整个御花园忽然安静下来。
四名提灯太监开路,八位宫娥分列两排,款款从御花园小径中出现。很快,严铮踱步而来,换了件月白暗云纹常服,腰束青玉带,很是松弛的出现。而他身后,则跟着睡眼惺忪的姜钧一。
啊啊啊啊!丢人死了!
本来说好要先去寿康宫陪着太妃一起出席的,结果她不知怎么的,午后睡的格外香甜,水灵灵地错过了时辰。
要不是严铮发现专程等了她一会儿,又给她蹭了一次帝王仪仗,她百分百就迟到了。
趁着现在众人正给严铮行礼问安,姜钧一悄悄加快步伐,溜到了临水轩设的上首位置。
“姑母,阿钧给您请罪了。”声音很小,多少带了些撒娇。
“干什么去了?”
“呜呜呜……阿钧、阿钧睡过了~”
姜钧一委委屈屈,逗得附近几人都笑了起来。
“……”太妃笑得和煦,嘴里却故意嗔怪两句,“这孩子说着下午便要来陪哀家,等到申时还不见人。”
“想来妹妹这几日是累坏了。”苏婉接过话头,“快坐下吧,好在没误了时辰。”
一旁的乐欣然也补了句,“桌上的点心还热着,你先垫垫肚子。”
几人聊着,严铮也跟着走到宝座上。
“众爱卿平身。”
严铮落座,临水轩内众人纷纷起身,在各自席面前坐下。
“今儿是中秋,天上月圆,朕与诸位爱卿共聚一堂,同赏清辉。诸位皆是朕的股肱之臣,平日为朝政操劳,但今夕不同,诸位不必操劳,各尽欢愉。”
随着严铮的话音落下,一旁的赵三财又高声呼喊。
“开宴——”
随着赵三财的话音落下,高台大幕拉来,琉璃灯盏变换,四周开始喷烟,不输彩排的舞蹈开始。
台下众人或沉醉在绝美的舞蹈之间,或惊叹于复杂的舞美设计,甚至有些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不愧是皇家舞团,就是不一般!
底下大臣聚精会神,而台上几个主位,完全没心思看。
彩排留下的心理阴影横亘在苏婉心中挥之不去,若不是这节目已经无法更改,她说什么也要将那氛围白烟给去了!
一旁的乐欣然则是悄悄与丹若叮嘱,仔细交代着何时上菜,如何介绍和最后的注意事项。
而姜钧一,凑在太妃面前,指着面前的糕点,忍不住地给太妃介绍。
“姑母,这是我从五个选品种选出来的月饼,您尝尝。”
“哦哦哦,好。”
这边姜钧一和太妃其乐融融,那边严铮是不是瞅着,有点来气。
明明刚才都说好了,她这是干什么呢?
不过,还是超级在意的拿起方才姜钧一介绍的同款月饼,想都没想咬了一口。
“噗——”
差点噎住,严铮低头一看,什么审美?这五仁月饼也用精挑细选吗?
舞蹈结束,戏曲登台,也正好到了上菜的时间。宫女太监鱼贯而入穿梭其间,按照乐欣然定下的流程顺序,一道道上菜。
姜钧一吃过很多次,但不妨碍继续给太妃显摆。
“这鸡肉最是爽滑弹牙,姑母尝尝!”姜钧一给太妃盛了一碗。
“好好,我尝尝。”
“还有这个,这道菜我和乐姐姐又重新调味儿了许多次,才把这蟹粉的鲜香给保留到最大。”
“是吗!”
……
还想继续介绍,严铮突兀地插了句话。
“朕瞧着这道燕窝做得不错,阿钧尝尝?”
说罢,夹起盘里点缀的大葱,稳稳放在姜钧一的碗碟中。
姜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