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迅速淌过她苍白的嘴唇和下巴，滴滴答答地溅落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医生！医生！”
洛知昀的脸色霎时变得比叶梓还要白，按了铃，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拉开病房门，朝着走廊大声地喊了起来。
知蕴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滴不断落下，大脑一片空白。
血，好多的血。
“叶梓姐姐……”
知蕴拖着着一双僵住的双腿，上前拿纸巾慌忙递到叶梓旁边。
“姐姐，我要怎么帮你？”
“别害怕，我没事。”
叶梓用手去捂住鼻子，可没一点作用，血依然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闭上了眼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蕴慌了神，洛知昀怎么还不回来？
“哥！”
脚步声急促地传来，护士和医生迅速涌入病房。叶梓妈妈端着水果盆也回来了，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落一地。
“家属请先出去一下，我们需要处理！”
护士将洛知昀兄妹和叶梓妈妈一起带出了病房。房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忙乱景象。
洛知昀背靠着墙壁，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对不起对不起……”
知蕴站在哥哥身边，听他反复重复着嘴里的对不起。
她自己也心跳如擂鼓。
知蕴看向一旁的叶梓妈妈，一脸憔悴的母亲正死死咬着嘴唇，双手贴在胸前，眼泪无声地簌簌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但语气平稳：“出血暂时止住了，还是血小板过低引起的。”
“病人现在很虚弱，需要绝对安静的休息。你们今天先回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叶梓妈妈连连道谢。
“知昀知蕴，今天谢谢你们来看阿梓，现在事发突然，阿姨没办法照顾到你们，你们先回家吧。”
嘱咐了洛知昀兄妹一句后，她跟着医生们去了解具体情况。
洛知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哥……”
知蕴小声喊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洛知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我们走吧。”
坐在回家的车上，兄妹二人一路沉默。
知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叶梓咳血时苍白的脸，和那抹落在白被单上触目惊心的血红。
平日里最喜欢的红色一点点漫开，隐隐带上了死亡的气息。
“哥。”知蕴吞了吞口水，“你能跟我讲讲生病前的叶梓姐姐是什么样子的吗？”
洛知昀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流动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还是沉默，沉默到到洛知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叶梓……”
洛知昀开口，声音变得沙哑，“和现在生病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初中那会儿，她精力旺盛得吓人。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腿特别长，跑起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我们班男生短跑都没几个能跑过她。”
洛知昀继续说，“她篮球打得很好，是真正校队主力的水平。我们高中部篮球联赛，她们女队能拿冠军，起码有一半的功劳是她的。”
“那时候的她真的很快乐也很健康。学习上也是一点就透。数理化尤其厉害，脑子转得飞快。我俩经常争年级前几，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有时候我费老大劲才搞懂的难题，她很快就能找到思路，还非得凑过来用那种特欠揍的语气说‘洛知昀，你不行啊，这么简单都不会’。”
洛知昀学了一下叶梓那时自信飞扬的的语气。
知蕴一时有些恍惚，沉默着脑补运动少女的形象。
“那时候放学，我们几个关系好的经常不直接回家，要么去操场再打会儿球，要么就蹲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啃着冰棍聊些没边没际的废话，能一直聊到天擦黑再回家给你做饭吃。”
这些知蕴有印象。
瞿茹那时候上班忙，周末不在家，上初中的洛知昀就趁着这两天带些瞿茹平时不让吃零食回来给她加餐。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日子好像就会一直那样，快乐且没心没肺地过下去。”
之前的画面越鲜活，此刻的沉寂就越让人窒息。
“那她是怎么生病的？”知蕴问。
洛知昀：“就是高二刚开学没多久，有一天体育课，她跑着跑着突然晕倒了。开始大家都以为她是低血糖或者中暑，没人当大事。”
“后边她身上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青紫血块，脸色也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烧流鼻血，甚至晕倒。再后来，她就没来上学了。等我们知道是白血病的时候，她已经住进医院开始化疗了。”
洛知昀点开手机相册，翻出来一张时间是二零一五年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女孩们笑得灿烂肆意，青春气息几乎要冲破手机屏幕。
还真是过去越是美好，现在就越是残忍。
“在医院里她的头发掉光了，人也越来越瘦。每次去看她，都觉得她好像比上一次又薄了一点，就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跑掉，看着她鲜活的生命一天天枯萎下去，我们几个实在是受不了了。”
洛知昀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知蕴哪里见过他哭得这样惨过，她默默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塞进他紧紧攥着的拳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洛知昀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用纸巾胡乱抹了把脸，“所以你以前老嫌我老往医院跑，不帮家里干活，现在知道了吧，你哥我可不是去玩的。”
洛知昀眼圈通红，有些滑稽又很可怜。
“我知道了。”知蕴小声说，“哥，对不起……”
“傻不傻，跟你有什么关系。”
洛知昀听到她道歉，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这种事情谁又能想到。等叶子情况好点，我们再约个时间去看看她。”
“好。”
车子驶入小区，兄妹俩一前一后下了车回家了。
你有没有花费过漫长的时间，只为认识一种从未了解过的疾病？
你有没有耗费过大量的精力，只为去帮助一个身患重病的陌生人？
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见了她一面，跟她说了一句话，透过一些零星的片段看见了这个人干净纯粹的磁场，舍不得美好的他们就此消失不见。
知蕴回了房间。
打开电脑，沉默地在网上查找起了一些白血病相关的资料。
白血病的发生源于造血细胞，主要是白细胞的遗传物质发生了异常突变，突变干扰了细胞正常的分化、成熟和凋亡过程，导致异常、不成熟的癌细胞无限增殖，并逐渐取代正常的骨髓造血细胞。基变的原因可能是电离辐射，长期接触了某些化学物质，病毒感染以及遗传。
而叶梓是因为基因突变。
叶梓爸爸搞室内装修的，她经常和叶爸爸跑装修，受装修材料中的化学物质影响，时间一长就被诱发了。
在十六岁的天空里，叶梓的出现实在是给洛知蕴带去了生与死的深切思考。
原来人不是健康活到老之后才会死亡，身边的人们是随时都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如何面对生命历程中的生与死，是一个人必须面对的严肃主题，这无关年龄，阅历和身份。
生命很脆弱，可是知蕴也相信生命很顽强。
小小的七点和大橘，不是在车流中饥饿里活了下来遇见他们了吗？
叶梓姐姐还那么年轻，又那么积极乐观，洛知蕴愿意相信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