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梓树。我记得它的花是淡紫色的，小小的成串开，好像不太常见。”知蕴一边回想一边说，眼睛继续搜寻，直到她在一桶紫白色的小花前停下脚步。
“哥，你看这个。”
“这个是新到的紫罗兰。”
花店老板笑着介绍，“冬天正是它开花的时候，味道很清香，而且很耐寒，寓意也很好，象征忠诚、永恒的美和生命力。”
“紫罗兰。”
洛知昀看看手中顺手摸到的几支明亮如小太阳的非洲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耐寒，有生命力，挺好的。”
知蕴又挑选了几枝翠绿的洋桔梗。花苞饱满，生机勃勃，用来丰富花束的层次和绿意。
知蕴的目光被一簇细小的星点般的白色花朵吸引，它们像雪花一样点缀在深绿色的叶片间。
老板介绍说：“这是喷雪花，也叫珍珠梅。”
知蕴轻轻摸了摸那些细碎的小白花，认真评价，“像夜空里的星星，也像冬天里的小雪花，搭起来也挺好看的。”
洛知昀大手一挥，“加上。”
“行吧行吧，你大气。”
大气起来都不考虑搭配了，不是说要好看的？
知蕴觉得她哥今天很反常，很且非常反常。
平日吊儿郎当不大靠谱的样子被藏了起来，此刻近在面前的他，眉头蹙起，安静得没了个熊样，看起来倒真和平时的自己更像亲兄妹。
花挑好了，老板拿了去打包。
花束打包好，洛知昀抱了花就喊她一起走。
出了门不远，洛知昀终于愿意好好跟她说说，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阿云，我没有跟你说过，叶梓她是我初中和高中一起玩到现在的同学。只是两年前她病了，病得很严重。”
“病了？什么病啊？很严重吗？”
知蕴心里一沉，隐约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洛知昀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就要被风声淹没，“白血病，叶梓妈妈说她最近情况不好，很不好，她好像快要没时间了。”
“可明明几个月前，她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才回到了绫城的。”
洛知昀声音有些哽咽了：“和她最要好的几个人都想去看看她，但是人太多也不好，所以大家就让我来了。”
知蕴愣住了，她没想过真相居然是这样。
急性白血病。
这个词她只在电视和书本上见过，它是那么陌生，更从未想过它会与洛知昀的叶子同学联系在一起。
“所以这些花……”
知蕴再看向那束包装得很“漂亮”的花束时，看花已经不是花。
“她喜欢花喜欢一切明媚大方的事物，上次见面离开的时候，她说再见面要记得给她带束漂亮的花。”
洛知昀沉吟片刻，转而又问：“我没说是怕吓到你，但现在……你想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她吗？”
“我要去。”
坐上车，接下来的路上知蕴安静了许多。
白血病且情况危急，也就是说叶梓可能随时会死亡。
死亡，这两个字除了沉重还是沉重，身边最亲近的家人朋友都健康平安，知蕴还从没想过，这两个字真的降临到身边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洛知昀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妹妹握拳抓紧的手背，“你之前老是跟妈妈告状说我懒，不爱去干洗店帮忙。其实妈妈从家长那里知道一点这个事，所以得空的时候，妈妈也会让我去医院帮忙看看叶梓。”
知蕴想起自己问过瞿茹。
“妈妈，为什么哥哥为什么总是那么懒？不帮忙理货也不回家？”
瞿茹道：“哥哥有自己重要的事情在忙，这件事比干洗店的零七散八重要得多。”
知蕴不理解，她嘟囔道：“那我的事情不重要好了。”
默默哭完一场，知蕴转头就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了一笔：哥哥是懒虫。
路上没有堵车，他们很快就到了叶梓住院的医院门口。
两个人抱着花站在医院门口。
洛知昀见知蕴低着头不说话，他自知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云，还记得去年电影院上线的那部动画电影吗？我们周末去看过的。”
知蕴语气焉焉道：“记得。”
一部深度思考了死亡这个严肃的生命话题的片子，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和几个同班同学一起陪叶梓也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除了叶梓，我们几个在她面前抱头大哭。她一边笑话我们一边说以后一定要把她记得牢牢的，我们的记忆有多长，她就能活得多么久，一点也不亏。”
洛知昀的哭腔惹得知蕴心里堵的难受。
知蕴胸口闷闷的，“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洛知昀安慰地笑了笑，“对不起，阿云，我没事，你让我缓一缓。”
洛知昀带着知蕴到一片的公共椅子上坐下，把花和礼物轻轻放到一边，他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哭声隐忍克制。
知蕴从没见过这样的哥哥，他和叶梓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她很想知道，被那么多人牵挂的叶子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洛知昀跟她拿了张纸巾，擦掉眼泪。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耽搁时间长了，我们进去吧，不然会影响她休息。”
……
医院的走廊宽敞明亮，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这个点医院里已经人来人往了，穿着蓝白色病号服的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做着康复锻炼。
知蕴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这里的气氛让她更加紧张了一点，她其实不太喜欢医院，太压抑了。
洛知昀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子，看到洛知昀，她脸上露出了温和的表情。
“阿正来啦，快进来。”
“阿姨好。”
洛知昀上前一步，“这是我妹妹洛知蕴，您叫她阿云就好。”洛知昀介绍道，“阿云，这位是叶梓的妈妈，叫阿姨。”
知蕴乖乖喊人：“阿姨好。”
叶梓妈妈挤出笑容，连声说着你好：“你们快进来坐吧。”
叶梓妈妈说着话，瞧见洛知昀递了一大捧花过来，“今天带了花呀，谢谢你们。花很漂亮，小梓肯定喜欢。”
“阿姨，叶梓今天状态怎么样？”
叶梓母亲侧身让两人进了屋，“她今天精神还不错，早上还吃了小半碗粥。”
病房比知蕴想象的要明亮温馨许多，隔着玻璃的窗台外边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还贴着几幅色彩明快的水彩画。
独立病房中间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女孩，看到他们进来，女孩苍白的脸上立刻带上了更深的笑容。
“洛知昀，这回是你来啊！”
“嗯哼，我带我妹妹一起来的。”
叶梓比知蕴想象中还要瘦弱，苍白的脸上有一双过分大的眼睛。她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室内暖气充足得叫人发昏也没有摘下，仔细看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
知蕴悄悄低下头不去看她的帽子。
也许很久没有外出活动，叶梓全身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够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瘦瘦的手臂上还插着留置针，连接到一旁的输液泵，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她的体内。
知蕴和她打招呼：“叶子姐姐你好，我叫洛知蕴。我经常听哥哥提到你，所以跟过来看看你。”
叶梓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妹妹你好啊。你哥他怎么提我的？该不会净说我坏话吧？”
洛知昀在一旁抗议：“你这话说的，我哪敢说你的坏话。”
叶梓没说话，她调侃地瞥了洛知昀一眼，然后对知蕴招招手，“妹妹，过来坐这边，别站着。”
知蕴依言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近距离看，叶梓的脸色更显苍白。
她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温柔和善意，没有一丝知蕴对重病患者可能有的阴郁想象的阴影。
知蕴：“姐姐，我们给你带了花。”
叶梓很是惊喜，“洛知昀，你还真带了花来啊？”
洛知昀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答应过你的我什么没做到。”
“我给花插上吧。”
叶梓看着妈妈小心翼翼把包装纸拆开，修剪一下花枝，再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到玻璃窗外。
隔着玻璃看花，叶梓露出笑容：“紫色的？好看，谢谢啊。”
三个年轻人的说笑声，短暂地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氛围冲淡了些。
叶梓妈妈见他们相谈甚欢，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意，她悄悄拿起水果篮，向他们示意自己去水房清洗。
洛知昀又开始给叶梓讲述班级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班主任在课上三次口误，大家睡意朦胧间听得哄堂大笑。”
“还有还有，周海南打瞌睡被提溜起来，嘴里居然在背古诗。”
“食堂里来了几家做饭特别猎奇的商家，骨头汤里加辣椒粉就算了，草莓居然还能拿去炒了，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要知道最大的食物浪费就是，把好吃的食物用乱七八糟的烹饪方法做的无比难吃。”
洛知昀说到这个就来气，“怪不得老人家总说吃饭要带点锅气，学校食堂的饭菜吃的简直就是食物的尸体，真绝了。”
“我同意，”
知蕴深表赞同，“叶梓姐姐，我哥做饭蛮好吃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上我家吃饭。”
“好啊，到时候一定好好尝尝。”
“咳咳……”
叶梓笑着，忽然却剧烈的咳了起来，单薄的身体跟着颤抖起来，几声咳嗽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洛知昀和知蕴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洛知昀慌了：“没事吧？我去喊医生！”
洛知昀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我没事的。”
叶梓摆摆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依然保持着笑容。
“我没事可能话说多了有点累，歇一下就好了……”话音未落，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的鼻腔中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