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赤霄传 > 第3章 绝地求生

第3章 绝地求生

马倒下去的时候,赤霄在雪地里滚出三丈远。

肩胛骨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咬紧牙关没喊出声,撑着想站起来,右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坠马时被鞍具刮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裤管,在雪地上洇开暗红色的花。

天快亮了。东边山脊泛起鱼肚白,光线吝啬地涂抹着这片荒岭。她靠在石头上喘息,白雾从口鼻喷出,瞬间凝成冰晶。手掌的烧伤、腿上的伤口、冻僵的四肢,每处疼痛都在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王家村的大火应该已经熄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饼,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剩下的用布包好塞回怀中。咀嚼的动作牵动脸颊的烫伤,疼得她额头冒汗。就着雪咽下那口饼,她抓起一把雪按在腿上的伤口——先止血,再找草药。

这是她活下来的第三个早晨。

那夜纵马冲出火场后,她不敢走官道,一头扎进黑风岭。马在第一夜就累垮了,她徒步走了两天两夜,靠着辨认野果、挖草根充饥。身后没有追兵——或许陈焕觉得她必死无疑,或许那场“净化”已经足够交差。

赤霄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布料粗糙,磨得伤口生疼,但能阻止血继续流。她挂着根树枝站起来,环顾四周。

黑风岭的地形她熟悉。三年前采药来过,记得西边山坳里有处泉眼,泉眼附近长着止血的茜草和治伤的接骨木。但那是夏天。现在是永昌三年的二月,雪还没化透,山里能吃的、能用的,都比三年前少得多。

她拄着树枝往西走。每一步都踩进积雪,拔出脚时带出枯枝和冻土。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饥荒年月,能飞的都被打光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

风里有烟味。

很淡,混在晨雾里,但错不了。是人燃柴火的气味,还带着点烤焦粮食的糊味。赤霄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拨开面前枯黄的灌木——

山洼里,有火光。

七八个人围着一小堆篝火,火堆上架着个破瓦罐,里面煮着稀薄的糊状物。都是老弱妇孺: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一个瘸腿老汉,三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两个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沉默地传递着一个豁口的陶碗,每人喝一小口。

赤霄的目光落在他们脚边。

那里躺着个人,裹着破毯子,一动不动。是个年轻女子,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她在发烧。

瘟疫。

赤霄握紧树枝。她认得那种呼吸的节奏,王家村半数人死前都是这样。她应该立刻离开,绕得远远的,像避开所有可能的死亡。

可她没动。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瘸腿老汉的脸——是王家村的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她记得这张脸,瘟疫刚爆发时,这老汉来求过药,她给了三包柴胡。

陶碗传到老汉手里。他看了看碗底那点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颤巍巍起身,把碗端到发烧的女子嘴边。

“阿秀,喝点……喝点就有力气了……”

女子没反应。

一个老妪忽然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让她去吧……带着她,咱们都走不出这山……”

“闭嘴!”老汉猛地回头,眼睛通红,“她是你孙女!”

“可她会传染!!”老妪崩溃地喊,“咱们已经死了六个了!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山里吗?!”

火堆旁一片死寂。两个小孩缩在妇人怀里,吓得不敢哭出声。

赤霄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惊恐的,戒备的,绝望的。老汉下意识挡在发烧女子身前,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木棍——那甚至称不上武器。

“我是大夫。”赤霄说。

她解开肩上破烂的包袱,露出里面几株干枯的草药。其实大多是寻常的野草,只有两株是真的柴胡,还是三天前在路边石缝里找到的。但在那八双眼睛里,她看见了光。

“你……你是沈娘子?”老汉认出了她,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王家村的……沈娘子?”

“是。”赤霄走到火堆旁,蹲下查看女子的状况。高烧,气促,胸腹有隐约的疹点——确实是血瘟,但还在初期。“有干净的水吗?”

一个妇人慌忙递上竹筒。赤霄接过,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仅剩的三根银针,和一些磨成粉的药末。她将药粉倒进竹筒,晃匀,扶起女子的头,一点点灌进去。

“她染了瘟病。”赤霄说,声音平静,“你们中可能已经有人被传染了。”

人群一阵骚动。

“那、那怎么办……”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发颤。

赤霄没回答。她起身,环视这片山洼。三面环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背风,附近应该能找到水源。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她记忆中的泉眼不远。

“想活命,就听我的。”她说。

八个幸存者看着她。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伤、但眼睛亮得像烧着火的年轻女人。

“你,去找柴,越多越好。”赤霄指向老汉,“你,带孩子们在附近找这种草。”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株样本,“开黄花,叶子带锯齿,叫蒲公英,能吃。你们三个——”她看向妇人,“照顾病人,用雪水给她擦身降温。你,”她对刚才哭的老妪说,“去山口守着,有人来立刻示警。”

短暂的沉默。

“凭什么听你的?”一个年轻妇人小声说。

“凭我能让你们活过今天。”赤霄盯着她,“也凭你们现在除了听我的,别无选择。”

这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薄纱。老汉第一个动起来,一瘸一拐去捡柴。接着是妇人,孩子们。老妪抹了把脸,抓起根棍子走向山口。

赤霄蹲回火堆旁,继续给发烧的女子施针。银针刺入穴位时,她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颤抖——还活着,还有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秀。”女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会活下来的。”赤霄说,手下动作不停,“我保证。”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保证?用什么保证?用三根银针,几株草药,和这群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

可阿秀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那双烧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那天傍晚,他们找到了水源。

是赤霄根据苔藓生长方向和山势判断出来的——往北走半里,果然有处从石缝渗出的山泉,虽然细小,但水质清冽。泉水附近,她发现了记忆中的那片接骨木,还有几丛没被冻死的茜草。

夜里,他们在山洼里升起两堆火。一堆煮着蒲公英和草根熬的糊,另一堆专门用来烧水、煮药。赤霄用接骨木叶捣碎敷在阿秀胸口,又用茜草根熬了汤让所有人分着喝——不一定能防瘟疫,但至少能补充点水分和微薄的养分。

老汉挨着她坐下,递过半块黑乎乎的饼。“从死人身上翻出来的,”他哑声说,“别嫌弃。”

赤霄接过,掰了一半还给他。“你吃。”

两人沉默地嚼着。饼硬得像石头,混着沙土,但能填肚子。

“沈娘子,”老汉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逃出来了。”

“嗯。”

“村里……还有人吗?”

赤霄看着跳跃的火光。过了很久,她摇头。

老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火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老汉,其他人都蜷缩在火堆旁睡了。赤霄睡不着。她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头顶狭窄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她想起师父——那个把她从路边捡回来、教她认药、教她行医的老人。师父常说,医者父母心,见死不能不救。

可如果“死”是朝廷放的,“病”是世道染的,该怎么救?

师父没教过。

“沈娘子。”

赤霄转头,是守夜的老汉。他指着西边的山脊,压低声音:“那边……好像有动静。”

赤霄抓起树枝,悄声走到山口。顺着老汉指的方向望去——山脊线上,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一点,是连成一条线的十几点,在夜色中缓慢蜿蜒。

是搜山的官兵,还是其他流民?

“叫醒所有人。”赤霄说,“收拾东西,我们往东走。”

“东边是断崖!”

“断崖下面有路。”赤霄说,语气肯定,“三年前我采药时走过,有条野径能下去。下面有处山谷,背风向阳,有水源,土地也能耕种。”

她其实没完全说实话。那条“野径”陡峭得近乎垂直,下去要冒生命危险。下面的山谷她只远远看过一眼,有没有野兽、有没有人居住,一概不知。

但她必须说得笃定。因为此刻,这群人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希望。

众人被摇醒,手忙脚乱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两个妇人抬着还在发烧的阿秀,孩子们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老汉拄着棍子,看向赤霄:“沈娘子,带路吧。”

赤霄点头,转身面向东边那片漆黑的断崖。

崖下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迈开脚步,踏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身后,八个人沉默地跟上。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笨拙而固执的鼓点。

天边,启明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