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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染仁心

赤霄走到校尉马前三步处,站定。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能看清那副年轻的眉眼——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像在观察一味未曾见过的药材。

“这位军爷。”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碎冰,“村里有瘟病不便,但已用草药控制。若真要封村,可否容我将药方传出,让未染病的妇孺去邻村亲戚家暂避?”

她解下背篓,从里面取出那几株柴胡,高高举起:“此病并非无药可医。只需柴胡三钱、黄芩二钱、生地四钱,每日两剂,连服五日,轻症可愈。若军爷能开一线生路,我愿将方子献上,救治其他村落的病患——”

“砰!”

马鞭擦着她脸颊抽在地上,溅起泥点。

校尉俯身,那张被络腮胡掩盖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赤霄手中那几株微不足道的草药。

“你是大夫?”

“是。”

“那好。”校尉直起身,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每个字都结着冰碴,“本将问你,你这方子,可救得了一百人?”

赤霄的手指收紧,柴胡的茎叶在掌心折弯:“若药材足够——”

“一千人呢?”

“……尽力而为。”

“一万人呢?”校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空里炸开,“整个青州二十三县,已报瘟病的村子四十七个,染病者不下三万!你的方子救得过来吗?!”

赤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救不过来。”校尉替她回答,马鞭指向村中零星亮着的灯火,“所以朝廷有令:凡瘟病爆发之地,封村十日。十日后若疫病不止——”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根根敲进夜色里,“为保一州百姓,当行净化之举。”

“净化”二字落下的瞬间,赤霄背脊窜过一道寒意。

她看见校尉身后的骑兵动了。二十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左手提弓,右手从箭壶抽箭。箭镞在火把下泛着冷铁的青光,箭头缠着浸了油的布。

他们要放火。

“等等!”赤霄往前一步,背篓掉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再给我三天!只要三天,我能把病重的人隔离开,让没染病的——”

“点火。”

校尉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言语。

火把被抛向空中,划出二十余道橘红色的弧线,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它们落在茅草屋顶上,落在堆积的柴垛上,落在晾晒的衣物上。干燥的初春茅草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第一座屋子烧成了巨大的火把。

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哭喊声炸开了。

人群像被捣碎的蚁穴,四散奔逃。有人冲向村口,被横木后的长矛捅穿胸膛。有人试图扑灭屋上的火,被骑兵策马撞飞。王寡妇从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她刚灌过药的少年阿良,没跑出十步,一支火箭钉在她后背上,火焰瞬间吞没了母子两人。

赤霄僵在原地。

她看见瘸腿老汉抱着水桶冲向燃烧的屋子,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扑倒在地,水桶滚出老远。她看见里正跪在地上朝骑兵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溅出血,可没人看他一眼。她看见那个下午还帮她打水的年轻媳妇,抱着婴孩缩在墙角,火焰正从屋顶倾泻而下。

“救人……”赤霄喃喃,然后声音陡然拔高,“救人啊——!!”

她朝最近的着火点冲去。地上散落的柴胡被她踩碎,草汁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像踏在腐烂的春天里。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燎焦她的额发。她扑到那年轻媳妇身边,徒手去扒压在她们身上的燃烧的房梁。

手掌触到火焰的瞬间,皮肉烧焦的气味冲进鼻腔。

“走!!”她嘶吼着,用肩膀顶开一根落下的椽子。年轻媳妇怀里的婴孩爆发出啼哭,那哭声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赤霄拽着女人的胳膊往外拖,一步,两步,火星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第三根房梁塌下来时,她被人从后面猛地扑倒。

是那个瘸腿老汉。他压在她身上,燃烧的茅草砸在他背上,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破旧的棉袄。赤霄想推开他,可老人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死死盯着她。

“跑……”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带着血沫,“沈娘子……跑……”

火焰吞没了他。

赤霄从地上爬起来,手掌、手臂、脸颊都被燎出水泡。她环顾四周——整个王家村已经变成一片火海。房屋在火焰中坍塌,人体在奔跑中倒下,箭矢破空声、哭嚎声、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搅拌成一种地狱般的轰鸣。

校尉还骑在马上,就在二十步外。他握着弓,但没有拉弦,只是静静看着。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表情平静得像在观赏一场炊烟。

赤霄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救过人。采过悬崖上的灵芝,熬过三天三夜的汤药,在瘟疫最猖獗的时候剖开脓疮,挤出腐肉,敷上药膏。她以为银针可以刺破病痛,草药可以抚平伤痛,仁心可以对抗死亡。

可原来不能。

银针刺不穿铁甲,草药浇不灭火焰,仁心在“净化”两个字面前,薄得像一张浸了油的纸。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房梁。木头滚烫,掌心瞬间起了水泡,可她握得很紧,紧到能听见自己指骨咯吱作响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朝着校尉的马,朝着那片铁甲与火焰,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有骑兵发现了她,调转马头,张弓搭箭。箭尖对准她的胸口。

赤霄没有停。

她走到校尉马前十步处,五步处,三步处。那支箭一直跟着她,弓弦绷紧的嘎吱声清晰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仰视马背上的人。

校尉眯起眼。

“告诉我你的名字。”赤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我到了阎王殿,要第一个告你的状。”

校尉笑了。那是种很轻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混着火场的热风,吹到赤霄脸上。

“陈焕。”他说,“青州营校尉,陈焕。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霄动了。

她抡起那截燃烧的木梁,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马腿。马匹受惊,前蹄扬起,陈焕猝不及防,身体后仰。几乎同时,赤霄就地一滚,滚到马腹下,木梁横扫,狠狠砸在马肚子上。

战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陈焕甩下马背。

“找死!”陈焕落地瞬间翻身而起,腰间长刀出鞘,刀光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直劈赤霄面门。

赤霄没有躲。

她只是盯着那柄刀,盯着刀身上跳动的火焰,盯着陈焕那张在杀意中扭曲的脸。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看清刀锋破开空气时微微震颤的轨迹。

然后她抬手,用那截燃烧的木梁,迎了上去。

“锵——!!”

木屑混着火星炸开。

赤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木梁往下淌。陈焕的刀嵌进木头里三寸深,一时竟拔不出来。两人隔着刀与木梁对峙,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你会后悔的。”陈焕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已经后悔了。”赤霄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后悔没早点明白,有些病,得用刀子治。”

她猛地松开木梁,身体后仰,陈焕的刀带着木头往前一送,惯性让他往前踉跄半步。就这半步的空当,赤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匕首,不是暗器。

是一把银针。

行医用的,最普通的那种,三寸长,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她抬手,将整把银针,狠狠扎进了陈焕大腿的环跳穴。

陈焕闷哼一声,整条右腿瞬间麻痹,单膝跪倒在地。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赤霄,瞪着这个徒手搏杀、用银针当武器的疯女人。

赤霄没看他。她拔出银针,针尖滴着血。然后转身,冲向最近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扯紧缰绳。

“拦住她!!”陈焕嘶吼。

箭矢破空而来。赤霄伏低身体,马匹冲进火场,跃过横倒在地的尸体,撞开燃烧的栅栏,朝着村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火焰的热度和血腥气。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背上是燃烧的村庄,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掌的烧伤在颠簸中撕裂般疼痛,可这点疼痛比起胸膛里那片空荡荡的、被烧成灰烬的什么东西,简直微不足道。

银针救不了世道。

那什么能?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夜起,从掌心这道灼伤开始,从背后那片吞噬了王家村二百一十九条人命的大火开始——

她得找个答案。

找个能用鲜血、用刀兵、用比火焰更滚烫的东西,写出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