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梧桐老街的叶子黄了。
迟夏放学后去摊子帮忙,江屿回出租屋,两人的路线从学校门口开始重合。起初是各走各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七八步。后来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变成了并排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很少说话。老街的秋天太吵了:卖糖葫芦的吆喝,自行车铃铛,谁家收音机里的评书,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的声音。
修鞋摊的老赵最先注意到他们。这天迟夏经过,老赵把锥子往围裙上一别,乐:“夏夏,交新朋友了?”
“同学。”迟夏说。
“同学好,同学好。”老赵冲江屿点头,“这小伙子,天天陪你走,风雨无阻的。”
江屿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点。迟夏赶紧岔开话:“赵叔,我妈的鞋底还等着您呢。”
“记着呢,明天给你带摊上去。”
炸糖糕的摊子飘来甜味。迟夏买了一个,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江屿。
“尝尝,老街一绝。”
江屿接过去,咬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不好吃?”
“好吃。”他说,“就是烫。”
迟夏笑了。糖糕的热气在秋天的风里散成白雾,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可谁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有一天,江屿忽然开口:“那条巷子,墙上画的是什么?”
迟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是老邮筒。九几年的时候,这条街有个邮局,后来拆了,就留了个邮筒,成了摆设。”
“还收信吗?”
“早不收了。”迟夏说,“程爷爷说,邮筒退休了,但信还没退休。”
江屿没再说话,多看了那邮筒几眼。
迟夏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看邮筒的眼神,是在想一件事。
十月底下了第一场秋雨。迟夏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越下越大。
一把伞从旁边递过来,黑色的,很大。
“给你。”
迟夏抬头,江屿站在她旁边,校服袖子上已经沾了雨点。
“你呢?”
“我淋着回去。”他说,“没多远。”
迟夏没接伞。她钻进伞下:“一起走吧。顺路。”
于是他们打着一把伞,走过湿漉漉的老街。伞一直往迟夏那边斜,江屿的右肩全淋湿了。迟夏悄悄把伞往他那边推,推不动——他握伞的手很稳。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放小鞭炮。老街的路面积了水,迟夏的鞋已经湿了一半,却觉得这段路走起来轻快得很。路过修鞋摊,老赵隔着雨帘喊:“哟,两人一把伞,会过日子!”
迟夏的脸腾地红了。江屿面不改色,只把伞又往她那边斜了斜。
“你肩膀都湿了。”迟夏说。
“不冷。”
“逞强。”
“真的不冷。”他说,“雨是热的。”
迟夏抬头看天,伸出手,雨点落在掌心,明明是凉的。她忽然明白过来,不拆穿他,只低头笑。
到馄饨摊,雨还没停。周兰见他们进来,连忙拿干毛巾:“哎哟,这淋得!江屿,快擦擦,别感冒了。阿姨给你下碗馄饨,趁热吃。”
“阿姨,不用……”
“什么不用。”周兰已经把馄饨下锅了,“以后下雨,就到阿姨这儿来。”
江屿站在摊子的塑料棚下,毛巾搭在脖子上。热气腾腾的锅里,馄饨一个个浮起来。
迟夏给他端过去,碗里特意没放香菜。
他低头吃,吃了几口,忽然说:“你妈妈人很好。”
“嗯。”迟夏说,“这世界上,她对我最好。”
江屿没接话。他吃得很慢,像要把这碗馄饨的味道记下来。
雨停之后,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伞留在了摊子上。
“下次下雨,我来取。”他说。
迟夏追出去两步:“那你今天……”
“雨停了。”
他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迟夏抱着那把黑色的伞,站在老街的路灯下。伞柄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
她把伞擦干,挂在馄饨摊的门后。从那以后,那把伞就在那儿挂着了。江屿嘴上说“下次下雨我来取”,可每次都“忘”,每次下雨,他都会出现在教学楼门口,然后他们一起走到摊子前,看那把伞还挂在老地方。
“你的伞。”迟夏说。
“哦。”江屿说,“又忘了。”
周兰在锅后笑出声:“这孩子,伞比馄饨还金贵,天天来取,天天取不走。”
迟夏跟着笑。她想,他哪是来取伞的。可她也不说破,就让他“取”了一整个秋天。
她忽然觉得,梧桐老街的秋天,比往年都长了一点。
从那一年起,秋天的老街里,多了一个走在她旁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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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梧桐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