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初中，我又一次开始模仿。模仿同桌转笔，模仿他们买奶茶，模仿他们在课间聊的话题——综艺、明星、哪个商场又开了新店。我听不懂，但我会点头，会笑，会在他们笑的时候跟着笑。
我甚至开始主动挑起话题。而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似乎能与他们产生共鸣的谈资，就是那次不堪的旅行。我给他们讲南江市的明珠，讲在海滨市见到的浑浊海水，讲那里的海鲜粥和自助餐，讲那里的叶子亮油油的，像涂了蜡一样。我特意略去了所有不愉快的细节——不提水枪，不提小姨的训斥，不提那句「农村娃」。我把那段经历精心修剪，包装成一段「有趣的见闻」，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在分享假期生活的普通孩子。
他们听得漫不经心，偶尔「嗯」一声，然后很快聊回了他们自己的话题。我坐在旁边，脸上还挂着准备接话的微笑，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撒谎。也不是刻意的，就是和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些谎话会自己从嘴里跑出来。我家也有这个。我看过那个。我知道那个明星，挺喜欢的。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我没有纠正。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好像只要能让别人觉得我和他们一样，说什么都行。
我以为只要模仿得足够像，就能变成真的。
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全班倒数，年级几乎跌出200名。
数学老师在班上痛骂我。他说我像他上一届带过的那个第一名，那个女孩聪明、踏实、一点就透。他说开学第一天看到我坐在第一排，以为又遇到了一个那样的学生。然后他顿了顿，看着我的试卷说：「真是浪费你爸妈送你来上学的钱。」
我没有哭。我只是在课后偷偷翻了他的朋友圈，找到了那个女孩的照片。她扎着马尾，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好看。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又开始了模仿。我模仿的不是她的穿着、她的发型，而是她整个人。我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如果我是她，如果我是第一名，别人对我的态度会是什么样？
想象里的我是那么自信，那么优秀。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洪亮，课间有人围过来问我题目，老师说「你看看人家一心」的时候语气是骄傲的，不是叹息。
那个在第一次去城里就被摘下的皇冠，在虚幻中又被重新加冕了。
但只有我知道，那个戴皇冠的人不是我。是我偷来的照片，是我编造的想象，是我在不及格的试卷背面画出来的梦。我的谎话能骗过课间的闲聊，但骗不过一张试卷。而我现在，连自己都骗。
时间久了，在他们聊起那些我插不上嘴的话题时，我心里最开始的那种恐慌和羡慕，慢慢变了味。
恐慌是怕被看穿，怕他们发现我和他们不一样。羡慕是觉得他们什么都有，什么都懂，连讨论问题的语气都那么理所当然。可后来，羡慕变成了不甘。不甘心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有的东西，我要拼了命去够还够不着。不甘心凭什么他们随口聊的日常，我要当成考题来研究。不甘心凭什么瑶瑶只需要正常地上课，就能轻松地超过我。
再后来，不甘变成了嫉妒。
等我发现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会在心里冷冷地想：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投胎吗。有时他们聊着聊着，我会忍不住冒出一两句带着恶意的讽刺，话说出口，自己先愣住了。他们当然也愣了，气氛僵了一下，然后他们继续聊，当没听见。
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边觉得自己过分，一边又忍不住觉得痛快。我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那三年，我闹过要休学。
不是突然的决定。是日积月累的、一点一点地被压垮的。每天坐在教室里，假装听得懂，假装跟得上，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但试卷不会陪我演戏。
我跟班主任说我不想读了。我说我在这里什么都学不会，我想回村里去。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不珍惜机会，说家里供我出来读书不容易。我低着头不说话。他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结论：「你们这种农村孩子，就是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心思不在学习上。」
我没反驳。但我知道不是。我不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我是被满教室的城里孩子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讨论的题目我听不懂，他们聊的话题我插不上嘴，他们随手买的奶茶我要犹豫很久。这个世界确实花花绿绿，但它不属于我。
班主任让我回家想清楚。后来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家里人通了电话，总之，我害怕了。
我害怕被退回去，害怕回到那个灰扑扑的村子里，害怕变成他们嘴里「果然不行」的人。更害怕的是，回到村里之后，我又要面对小姨一家人。我能想象小姨听说这件事时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可能还会说一句「农村娃就是这样」。
于是我开始学习。不是突然开窍，也不是找到了什么方法，就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课间做题，午休做题，晚上蒙在被子里打着电筒做题。不是热爱，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下了判决书之后，想要证明他们是错的那种不甘。也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但还是想再试一次的倔强。
后来中考有了不错的成绩。
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了。可是瑶瑶也上了初中。她的平时成绩，比我的中考成绩好了太多，母亲总是遗憾的说，「要是咱家有钱当时给你也报名，我娃肯定比这个分还高」，我故作不在意的安慰，但心里却在幻想我大家里要是和堂妹家一样呢，我是不是也能那么轻松的拿高分，心里不用煎熬在父母感叹的贫穷里。
我时常在想，我们到底哪里不一样，这个问题至今我也没有想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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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序章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