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哪个孙子泄露的消息!我们这一路上只遇见过雷莉他们,难不成真是……?”
尤金一边说,一边踩着油门将车开得飞快,一路上尾气尘沙不断,“现在该往哪儿拐了?”
罗素抽空从通讯仪里抬起头看了眼路况,说:“往右,下个路口继续直行。”接着又埋头研究那张雷莉转发过来的他的全身照生图。
唐桉沉吟片刻,摇头回答尤金的问题,“不太可能,毕竟他们连罗素的代号都不知道,再说,如果真是他们,也不必倒车回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了。”
不是雷莉小队,又会是谁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戴文手肘撑在车窗处,低头按眉沉思,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随即抬眼看了眼后视镜。罗素正用手指在他的通缉照上放大缩小,从他紧抿的唇角和绷起的下颌线,能看出他正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怎么样?”戴文问。
经过与记忆中的场景反复比对,罗素已经确定,这张照片只有在交易地点门口的右上方俯拍,才能拍出这样的效果。而在他印象里,那个地方正是一处房檐。不过恰好那处房檐破了个洞口,打眼看过去,只能看到斜飞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平时没有什么人会特别注意。
看来那天在他到达交易现场之前,那个惹人厌的委托人就早已将微型摄像头安装在那里了。
居然被耍了!他暗暗咬牙。
可转念一想,那人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戴文还没有死的事实,甚至连他和戴文在一起行动的事都了如指掌?
——“徐少强。”
罗素终于抬起头冷声道。
与后视镜中的戴文静静对视,漆黑如墨的眼中流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戾气。
倘若徐少强在这儿,恐怕已经被他片成一百零八片了。
“星舰外既知道我的底细,又知道你和我在一块,还想让我们俩都死的人只可能是他。”他关闭通讯仪,笃定自己的猜测不会出错。
“恐怕你在流放地一出现,他就知道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他怕陈叔告诉你当年的真相,所以设了后面一系列的局来拖延时间,目的就是为了灭陈叔的口。”
甚至连他也被算了进去。
如果事实正如猜测的那样,徐少强和委托人是一伙的,那在他看见“已经死亡”的戴文死而复生出现在流放地时,会是什么心情?
-罗素这小子怎么会放过戴文?!
-他反水了!
恐怕是这样想的吧。
事情脱离掌控的焦躁、真相败露的恐慌在那一刻让他无法再思考别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绝不能让戴文知道真相!所以他急不可耐地要除掉除他以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杀了陈兴之后,他连夜奔逃将消息传递给星舰里的那个人,并且认定罗素已经转投戴文一伙。
线索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串成线,真相的一角显现出模糊的形状,但这一点点犄角旮旯里的线条,比起整个拼图来说还是太过渺小。
“这种可能确实是最大的。”唐桉突然开口:“但也有很多不合理地方。
罗素:“怎么说?”
“首先,队长是在搜查日开始前一周的时间内,才收到神秘人发送的信息,得到陈兴可能知道真相的消息,临时决定来流放地的,这件事也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可徐少强不是,他在流放地生活了十年,期期间从未接触过队长,甚至与陈兴关系不错。难道是十年前就有人预测到队长会来流放地,便早早安排一个人潜入陈兴身边,取得他的信任,好在十年之后戴文到来之时,顺利杀掉他吗? ”
“这怎么可能!这得是神不是人了。更何况既然这么怕真相暴露,又何必把陈兴的命留到这个时候。”这么明显的逻辑漏洞连唐栩都能一眼发现。看到姐姐对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她瞬间昂起下巴。
“没错。”戴文瞥了罗素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直视前方沉声道:“徐少强身上还有不少疑点没搞清楚,现在恐怕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这些秘密了。”
微妙的眼神。电光火石之间,他读懂了戴文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存在疑点的不仅有徐少强,还有陈叔。
陈兴,一个知道所有真相却被流放的人。他知不知道徐少强的真实身份?又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随着真相一点点被揭露,一个完全陌生、充满秘密的陈叔出现在罗素的面前。
他真的了解陈叔吗?他这样问自己。
罗素的嗓音发涩:“……我们还能找到他吗?会不会他已经躲进了星舰?”
“不太可能。”戴文摇头:“搜查队外出期间,不到最后的返程日,星舰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的,他极大可能还在星舰外躲着。”
那可不一定。罗素腹诽道,他都进出星舰多少回了。连那个看起来很弱鸡的委托人,都能在这期间外出来到交易地点。
你们星舰的安保真的很不靠谱。
这话肯定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他只能默默憋下。
皮卡驶过枯败的树木和灌木丛,连空气似乎都透着衰败的灰色。尤金握着方向盘七扭八歪地行驶,路况实在崎岖不平,幸好这辆车经过改装抬高了底盘,还加了减震器,否则早就报废怠工了。
众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唐栩吐槽:“咱们这回外出是怎么回事?在路上不是能源不够,就是颠簸。小素你没事住这地方干嘛?哎呦,我的屁股!”
罗素摸摸鼻尖,只说:“快到了,前面就是。”
开过那段曲折的小路之后,地方就开阔起来,从不远处就能看到一个小木屋,最突兀的是屋顶上竖着的高高的雷针。
车上五人同步扭头看向他:“……”
流放地也就算了,你这怎么也有?!
他冷静表示:“这只是我劳动所得的报酬。”
戴文无奈叹气倒回座椅上。星舰关于特殊物资的管控真的该严查了,居然连屏蔽装置都能被用来与拾荒者交易。
为了不让他们纠结雷针的问题,车停下,罗素率先打开车门下车,领着众人进了屋。
木屋不大,虽然周边可用的木材很多,但他一个人住,当初就没想着要建多大,平时自己回来的时候,还觉得挺空旷的,没想到这回几个大男人一进屋,空间瞬间缩水了。
特别是苟胜和戴文,两个人高马大往那一杵,进门都得弯腰。
罗素抱臂颇为嫌弃地打量着两人,准备和尤金短暂地成为舍友,却被尤金严词拒绝,表示他要睡在客厅,这样离唐桉比较近。
无奈,在两米高的苟胜和一米九二的戴文之间,他只能选择身材没那么庞大的戴文,带着人来到房间门口。
他拧开门把手,偏头示意戴文跟上,一点也不客气地决定:“我睡床,你睡地上。”
戴文当然没有异议,他四处打量着这一间小小的房间。碎玻璃块拼凑组成的窗户,阳光透过,在窗边的单人小床上投射下五彩斑斓的光影,一个空着的南瓜花盆还放在窗台上,里面只有一抔干裂的土块,旁边就是衣架——
准确来说是一根加了底座的树枝,大概是分叉分得很完美,被罗素一眼相中,带回了家中。上面简单地挂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油皮雨衣。
戴文暗中打量罗素的身形,饶是他不算矮,也有一米八几的个子,但披上这雨衣还是能被遮得严严实实。这么大的雨衣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啪,窗户被打开,风从窗口灌了进来,门板框框响。
“怎么样,房子不错吧,我自己建的。”罗素胳膊肘撑在窗边上,撑头回看戴文。
“是不错。”戴文收回视线。
“比你们星舰上的胶囊房好多了。”罗素着重强调。
“确实。”
“这段时间你们先放心住在这里,不会有人能找到的。”
戴文摇头,走到窗边,外面皆是枯木林,且地处偏僻,确实很少有人会找到这里。就算有人误打误撞进来,见视野所及都被遮挡,无法辨清里面的真实情况,担心会有异种出现,一般也不会选择深入。
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他说:“你把星舰军想得太简单了。我承认这里确实很隐蔽,但全体搜查队,你知道这次外出活动的搜查队有多少吗?”
“三十支搜查队,全力追捕一个人。”
“那又如何,你以为之前的我没有遇到过追捕?”罗素冷笑,怀疑戴文看轻自己。
“这次不一样,上面下达的通缉令级别很高,已经将追捕你的重要性排在搜查物资之前了,这样重要的指令,不可能不经过我父亲的同意。”戴文神色凝重,“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使是他自己被挟持了,也不可能放弃搜查物资,因为那是星舰上所有幸存人类的生活保障。恐怕星舰上也出事了。”
罗素沉默下来,他早料到星舰不会安稳,却没料到变动来得这么快。
“我怀疑这次来追捕你的搜查军中,有一些人的主要任务并不是要抓你,而是要解决掉我这个麻烦。”戴文淡淡道:
“在追捕拾荒者的过程中,死一两个人不是很正常?这个人如果是戴文·安德森那就更合理了。故事很简单:拾荒者被逼入绝境,穷途末路之下,选择撕票,和人质同归于尽。接下来的剧情就是不痛不痒地为牺牲的战友哭嚎几声,对着凶手的尸体破口大骂,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到星舰继续他们安定的生活。
“既能解决掉我,还能把黑锅全推到你的头上,简直是完美的计划。”不得不说戴文的猜测很合理,如果换做是罗素,他也会这么做,甚至能做得更狠。
但视角转换,待宰的羔羊变成他们,这滋味就不好受了。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还没遇见过这么憋屈的情况。原先决定前往星舰的计划陷入停滞,无法进行下去,还被一纸通缉令困在原地躲躲藏藏。
靠着窗框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枯木林,风声卷着落叶擦过木屋外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不!他咬牙,被通缉又如何?他不是没被通缉过,不是没被其他拾荒者找过麻烦,甚至更大的危机他都经历过。躲在这里等着危险自己消失,好运从天而降是痴人说梦。他得要主动出击!指甲嵌进皮肉里,罗素浑然不觉痛意。
“抱歉,不仅是陈叔,连你也被卷入了。”
思绪被戴文的话拉回神。身边的人低着头,连金发都变得暗淡起来。
罗素侧过脸,“你这话说的晚了,我早就被卷进去了,从你我遇见的那一刻开始。”
听到他这样说,戴文浑身一震,抬眸凝视着他的侧脸,半晌过后才问出一句:“我是不是不该去流放地?”
如果他不去流放地,罗素也不会陷入被全搜查军通缉的境地,陈叔不会死。
他如掉进陷阱的困兽,浑身肌肉紧绷,紧张地等待罗素的宣判。
罗素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
戴文以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流放地,但他知道,那不是。
从他陷入蘑菇异种的幻境,发现祝行知的军牌那一刻,他们之间命运就绑定在了一起。或许还会是更远之前,早在他从委托人手中接过那张红底的证件照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开始悄悄运转。
即使他不来流放地,他也会循着紫电的标记主动踏入这个局。
正直善良的本性,星舰内毫无用处的教育把戴文的精神塑造成一只瞻前顾后,永远想着别人的领头羊。
即便生的再壮,内里依旧是羊羔。
-“星舰军和拾荒者没有任何区别。”
-“我会帮你找到你的过去,然后一起迎接全新的未来。”
竟然还说出了这样天真的话。罗素想。
在星舰外是不可能成长出这样的人的。前一秒还是勾肩搭背的兄弟,后一秒就能互捅对方心窝子;事情永远不会如你预想的那般完美,老天爷、别的拾荒者总是会不遗余力给你制造一切阻碍。
所以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不要质疑自己,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一切选择。
后悔、愧疚、悲伤只会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应该要做的是一脚踢开,继续向前走。
既然后悔,那就扫除一切让你偏航的东西让事情重回原轨;愧疚和悲伤是没用的东西,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踢碎那些渣滓,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逝去的人。
罗素看着等待他回答的戴文,冷酷开口:“是我主动走进这个局里的,生也好,死也罢,都是我做出选择后的结果,我的生死只会由我自己决定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别说得我好像是你的责任一样。”他收回手肘,直起身体拉开与戴文的距离,双手插兜靠在墙上,垂着眼睛,神情漠然。
戴文意识到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心里堵了一口气,扯起嘴角。
什么叫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连利益关系都没有了么?
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客厅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唐栩带着疑惑的喊声:“姐?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原本想说什么想干什么,一下飞到九霄云外。两人小心翼翼对视一眼。
他们现在是意识到了,一出现什么特殊意外情况,绝对没有好事发生。什么命运啊,责任啊,关系啊都不重要了。此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又发生什么事了!
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走?”“一起。”的讯号,他们同时迈腿走向门口。
下一秒一只手骤然扒住了门框,罗素心头猛地一颤,紧接着门边探出一颗头来。
是唐桉,她神色莫名地看着他:“我们的房间之前是给陈叔住的吗?”
罗素不知为何嗓子发干:“是,怎么了?”
“房间里有些东西,我觉得你们还是看一下比较好。”
这座小木屋是罗素当初决定搬出流放地,成为拾荒者后,和陈叔一起搭建的。两人分工明确,自己的房间自己负责。
陈兴来的次数寥寥无几,这里面的生活物品不多,但灰尘却不少。
唐桉和唐栩之前就是在搞卫生。
罗素推开房门和戴文一并走进来。原本靠墙摆放的床现在被拉到一边,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墙面。
“我们刚刚正在整理房间,挪床的时候发现有点不对劲,床边和墙面之间一直有条缝,不能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本来倒没什么啦,但我姐有强迫症,这个情况她是绝对不能忍受的。所以我们就把床拉开准备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结果就看到这个了,喏!”唐栩无辜地指着那个平白出现在墙内早已打开的暗格。
她尴尬地用手指挠挠脸,“不是我们开的啊!我想万一这是你的小金库呢,一点没碰。是它自己弹出来的!”
罗素当然知道她们不会随便碰,而且如果这是他的小金库,他也不可能把这间房间让给唐桉唐栩住。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没往里看呢,就等你来看了。”唐栩连连摆手。
陈兴不把这个盒子放在流放地的房车内,反倒藏在这个他极少来的小木屋里,显然,这是专门留给罗素的东西。
罗素此刻竟然手心微微汗湿,在裤脚随意摸了一下上前,动作缓慢地彻底拉开暗格,捧出一个巴掌大、带着密码锁的铁盒子。
戴文凑过来扫了一眼锁孔:“六位数密码……”他灵光一闪,“会不会是!”
两人对视一眼,罗素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一顿一顿,谨慎地按下那六个数字。
010138。
这是陈叔临死前说出的那串数字。
滴滴滴!密码盒上的红灯亮了,密码错误!
罗素骤然看向戴文:“怎么会?!”
戴文:“给我看看。”他拿过盒子放在耳边,里面传来有频率的嘀嘀声响,“这里面估计有销毁装置,密码只能输入三次。”
“一次已经用掉了,小素,怎么办?”尤金悔恨地一拍大腿。
罗素沉吟片刻,环顾四周,这是陈叔和他亲手打造的屋子,床边的柜子上还有几块散落的镜片和皮革,他平时出任务时会用到的护目镜和刀鞘都是陈叔做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密码?全世界能猜出密码的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他手指微动,快速输入他与陈叔在星舰外相遇那天的日子,密码盒闪了两下绿灯,嘀的一声,盒子解锁了。
里面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罗素扯开皮袋,里面竟是一袋子的晶核,粗略看几乎有三百多颗。他呼吸微滞,原来陈叔的分成都在这了。他深呼一口气,看向剩下两样东西:一把手枪和一些零碎的纸片。
晶核留给他能理解,可这手枪和碎纸又是什么意思?他伸手想要去拿手枪,却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错愕地扭头去看戴文。
只见他面色十分难看,下颌棱角因为死死咬住后槽牙而绷紧,手心在枪柄处反复摩挲,随即像是摸到了什么,顿时一怔,缓缓说:“这是我哥的配枪。”他倒过枪柄,展示给罗素看。
枪柄处赫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祝字。
“这是我小时候用攒的积分从我父亲那里换来的生日礼物,这个祝字,就是我亲手给他刻上的。”
一袋子装满的晶核,一把故人的配枪,陈叔为什么要把这两样东西留给他?那碎纸呢?罗素将视线投向那满盒子散落的碎纸片,这些纸片上又会是什么内容?
过了几秒,他说:“拼吧。”
盒子被倒扣下来,纸片散落一地,六个人蹲下身子埋头在地上拼拼凑凑,比对撕裂的痕迹,将纸片一张张回归原位。所幸纸条被撕得不是很碎,很快就拼好了。
六颗脑袋一齐凑上去,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凌晨两点半,我在流放地旁边的烂尾楼四层等你。
笔迹瘦硬凌厉,骨力凸显,字字力透纸背。
罗素皱眉:“这不是陈叔的字迹。”
“是别人写给他的。”戴文立马意识到,是什么人会在半夜两点多约见陈兴?而陈兴又为什么要留下这张字条,即使撕碎了,也要放进密码盒中保存起来?他仿佛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流放地旁有烂尾楼吗?”尤金奇怪,他每到一个地方必先观察这个地方周遭的环境和整体的布局,在他的印象中流放地周围分明是一大片荒芜的空地!
“不是现在的流放地。”罗素抬起眼皮,脸色微微发白。那是他和陈叔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他和……
嶙峋高耸的大楼从记忆里拔地而起,带着从地狱深处而来的黑色泥沼,化作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猛地向他扑来。
他闭了闭眼睛。
“现在的流放地是陈叔带着徐少强和向兴强重新建立的,在此之前的流放地并不在那里。姑且称之为流放地旧址吧。八年前有一群自称是星舰军的人在深夜扫荡了流放地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