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你们聊得还好吗？”常圆一早便守在客厅，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待她许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时凝推开拦住他的人，就要向门外走。
“我有话要对你说，我……”
门外汽笛声响了三下，阳光下的一抹朱红在窗外枝叶的点缀下宛若盛放的花海。时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却迟迟没有等到后半句话。
“你走吧。”常圆似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拎起工具箱和装了几件大型折叠器械的背包很快消失在门外。
在卧室磨蹭许久的薯片拖着一直有些没精打采的蜜糖款款走了出来，她语重心长地拍拍时凝的肩膀，却一度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我总算知道，你之前为什么这么苦恼了，原来是遇上这么一个锯不开的闷葫芦哈哈哈哈……”
时凝咬住嘴唇，没有要继续开玩笑的意思。只听到薯片继续说：“好啦不逗你了，说正经事，密钥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看蜜糖的密钥一直在我体内，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是不是？”
收到询问的蜜糖一度愁眉苦脸，时凝看到薯片突然一胳膊勾过来的人终于没忍住笑了。
“又怎么了？”薯片对他这副表情很是不满。
“你们都是坏人！”蜜糖用力撇开她的胳膊，和两人拉开两三步的距离。
薯片顿时抱起双臂，微微压下眼睛，面带三分讥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谁知蜜糖今天格外有勇气，他先是指了指时凝，又在指薯片时收回手：“你们都有事在瞒着常圆，是在撒谎！”
薯片一脸淡然：“真有意思，你和常圆不经别人同意就做了这样的事，就不是欺骗了？”
时凝：“别这样说，他也是为了救你……”
“是啊，是啊，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多亏了密钥能保留姐姐的一部分感知。”蜜糖凑到“盟军”身旁连连点头。
“如果这后面出现我不想要的副作用，看我不——”薯片揉了揉握紧拳头的手腕，当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换了副微笑推着时凝向往走，“好了在这里也耽搁了一会儿了，我们该出发了。”
“姐姐是故意……唔！”
“打住！”薯片伸手堵住他的后半句话，“小孩子懂什么，我这都是宝典之中的经验。另外，我这个机器人向来恩怨分明。”
陈纪言下车准备为时凝开门时，看到另外两个人时果然在片刻错愕中白了脸色。他很快调整过来，向着姐弟做出邀请：“之前的事很抱歉，为表歉意，方便的话让我载小时的朋友一程吧？”
“当然。”薯片爽快地答应，用力一推便将还在发愣的蜜糖塞入后座中。
蜜糖前看右看，头部高速运转的齿轮发出小小的嗡鸣，他实在无法在短时间内理解，姐姐怎么会和追杀他们的人握手言和……
“我们走了？”陈纪言轻声提醒没有系安全带的时凝，看到她笑弯的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时凝短暂地抽回思绪点点头，她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薯片除了告诉她“赶死队”的更多细节，还向她普及了许多“恋爱宝典”。她虽然极其喜欢像人类一样的各种感知，却从未想过她们也可以像人类一样拥有那样的情感。
她和阿宁、薯片，和陈纪言做朋友都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不会让她体温升高、也不会让她数据运转异常。
所以，常圆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内容了，与其追踪我们这种小喽啰，不如把精力放在更关键的事上。”路上，薯片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再次向陈纪言复述了一遍。
今天她执意同乘一辆车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通过时凝确认了陈纪言在守城卫士中的地位后，万一之前撤销逮捕他们姐弟的消息没有传达到位，她也想借此机会彻底给两人戴上一个“平安符”。
“多谢你们提供了这么宝贵的消息。”陈纪言今日带她来的是公司旗下的一间连锁酒店的甜品屋。
时凝对着一盘咖啡味的电池微微出神，等到陈纪言向她跟前推了推时，她却摇了摇头：“在这之前，你真得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技术还不够成熟，我们无法隔空识别机器人体内的程序状况。如果他们真得聚众开启自毁程序，那这件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严重。”陈纪言说着将切好的慕斯递了过去，“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交待下去，让他们严加排查了。”
“今天来找你，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说。你知不知道密钥？”
“密钥？”时凝听到两下重叠的心跳，她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密钥的另一个名字就是自毁程序。”
刀叉交错间，陈纪言的话如同一枚惊雷炸响在耳边，旋转门反射的一缕白光晃得她一时捂住了眼睛：“什么？”
“看来那天的事你并不知情。小时，我想今天你们愿意一起见到我，是已经原谅我了。我真得很开心。”
“所以即使冒着你不再信任我的风险，我也要说。”
“那天常圆之所以只听从你一个人的话，包括他的种种行为反应都证明，他很大程度将密钥放在了你的体内。”
“我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是这有极大可能会发生你会反被控制的风险。”
“离开那里，辞掉现在的工作，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尽全力帮助你。”
她没想到自己和薯片的猜测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她有些迟疑：“我……”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看看你体内的中枢控制系统是否多了一道自锁程序。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尽快离开他的身边。”陈纪言还在试图劝说着，全然没有感觉到身后皮革座椅后方的异动。
开启深度自我检测至少需要十二小时，由于她体量小，很多身体构造做了删减，如果真要运行起这道程序和普通机器人还是有些差距。
“如果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我可以帮你安排其他地方。”陈纪言伸手就要覆盖上她搭在桌边再次开始失温的手掌，却被时凝触电般躲开了。
时凝避开他的目光，除了常圆，她并不习惯和其他人或者机器人过于近距离地接触。
手脚冰冷，她的头颅也有些昏昏然。
到底为什么……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做任何决定。”银灰色铜墙铁壁般的身影瞬间填满了她的余光，常圆轻而易举地拉起她的手，两人很快来到室外充盈的日光下。
面对常圆的突然出现，她并没有太多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除此之外，她不知不觉生出些许对更多这种“偶遇”的隐隐期待。
时凝全身重新变得暖洋洋的，她默默看着常圆忙前忙后，由于现在不便使用飞行器，常圆借用阿宁的身份开启了地下飞艇权限。
来到云鉴星后，这里的生存环境结构大多由研究院全权提供建议，比如为了守护生态环境，交通工具多改为地下。
在时凝来到这里的前一年，研究院带领部分人类与机器人提前到达这里进行开发设计。经过一年的持续努力，云鉴星和方面的设施还在不断完善中。
当近日宛若铁路交错运行的地下飞艇彻底竣工后，无人驾驶的出租车也逐渐被人类淘汰。
每个飞艇最多容纳两人，常圆在检票口刷完第一张电子票，正在犹豫准备等她进去再刷第二张时，时凝已经握紧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拖进同一个车厢。
常圆看过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怎么？真得被我控制住了？现在什么都需要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凝犹如被踩中了尾巴愤愤抬头，这才看到对面眼中浅浅的笑意，她彻底从迷思中回过神来，接着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都听到了？我，我没有认可他说的话。”
“当时没有反驳，是因为……”
他们是朋友，无论什么原因，她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站在他这边。双手再次开始一点一点降低温度，时凝自知理亏，咬住嘴唇不再说下去。
最近有关身体的感觉愈发奇怪，她不仅总是感觉到体温忽高忽低，而且总觉得现在这副身体脆弱得像一张可随时被撕裂的纸，这一切令她越来越不安。
“没事的。”
常圆猛然靠近她半步，坚实的手指探向她的额头，时凝眼前忽然闪过一头粉发，然后再接着吃了一记脑壳，那一点点碎片也想不起来了。
“你做什么！”时凝捂着余痛未消的额头，心底却忍不住惊恐地意识到，现在这副身体连痛觉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立刻消散。
她的身体一定出问题了，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没事的。”常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下一秒她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后背传来轻轻拍打的感觉，她整颗心如同有序流动的水滴渐渐安稳下来。
她的体温恢复了，脸颊却烧得滚烫，更让她无措的是每次面对常圆时的反应……薯片之前说过的话犹如密语窃窃回响在她的耳畔，她推开常圆重新坐了回去，胸腔却又一次跃入一条鲤鱼，扑通跳个不停。
常圆轻笑两声又压住嘴角：“人类在试探亲人有没有生病的时候用的都是这种方式。放心吧，你很健康。”
“谁要和你做家人……”时凝扭过头去，看到车窗外波光粼粼的壁画微微屏住了呼吸。
虽然近百年来遭遇了许多了天灾，但科技文明显然比原始农耕时代拥有更久远的历史。类似于千年前的敦煌莫高窟、记录了古代神话的彩陶等数据信息都被很好地保存了下来。
看着看着，时凝不觉被一副不断变幻的方格画吸引住了。飞艇外的全息影像识别到她的目光跟随，自动锁定和她平行的位置并停了下来。
“以前的人类都这么傻吗？”
那是一个用连续漫画演示的故事，只需要她眨三下眼睛，故事就会自动切换到下一个画面。
时凝看完后意犹未尽又看了几个故事，最后仍然有些失望。等她从影像中跋涉回来触及到常圆过分专注的眼神时，先前的那点赌气顿时在那隅天空般的湛蓝中彻底消散：
“呐给你个机会，我不要听别人说，我要听你亲口说的所有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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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