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凝!在这里——”阿宁站在分化厂不远处的路口向着两人远远挥手,只是待两人来到跟前,他看到陈纪言时瞬间变了脸色。
路上陈纪言告诉她,现在研究院通过中控系统向所有机器人传达了“禁止高空飞行”的命令,所以一旦发现违反命令的机器人即可确定那是觉醒意识的机器人,必须立即抓捕。
时凝清楚,自始至终陈纪言都没有做过伤害他们的事,她也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是残害其他机器人的凶手。
无论所有情况指向他的可能性有多大,一切只能算是猜测。
陈纪言一边关注着腕表上的警戒分布,一边解释:“时凝,实验室的具体计划我无法告诉你。我只能向你保证,没有人想要故意伤害他们,这么做只是需要采集一些数据。”
时凝放慢了些许飞行器的速度,没有回应他的解释。
越向前走,阿宁看向陈纪言靠近的脚步的目光便愈发凌厉。陈纪言在相距五六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向阿宁微微欠身,退到时凝后面不远的地方:“没关系你们忙,我先走了。”
“等等!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时凝顾不得向阿宁解释,匆忙之下拦住陈纪言。
分化厂实则是各种机械垃圾的回收站,虽然经由研究所改造后,排除的废气都会过滤不再污染大气层,然而那股日日燃烧的胶皮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几乎和这片土地彻底黏在了一起。
这无异于令人类时常闻到将皮肉浸泡在火场的味道,时凝忍住干呕的冲动走了没几步便松开拉住陈纪言胳膊的手。
这里栽种了大片矮冬青灌木丛,大概是为了躲避空中监察,阿宁捡了一些狂风劈断的枝叶和半顶废旧的帐篷将人埋在里面。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形,她已经分不清是仿佛无数银针悬在周身的气味还是常圆未知的状况令她混乱不堪,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木槌在搅动她的五脏六腑。
“常圆!”时凝用力摇晃着他的手臂,眼前的人把头深深地埋入双臂中没有丝毫反应。
“没用的……他,他是吃了这个。”阿宁把她拉到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一块黑金包装的电池,越说声音越小。
陈纪言试图背起地上的人,然而常圆如一尊石像几乎纹丝不动。时凝一把抓走阿宁手中的电池塞入飞行器的暗格中:“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去再说。”
阿宁咬唇点点头,第一次没有主动提出其他意见。
“他这个样子倒是像——”陈纪言说到一半活像咬住了舌头,紧急刹住话头。
“我来试试。”时凝五指缓缓挤入他握紧的手掌中,明媚日光中开始飘落漫天细雪。
常圆紧绷的身体松了松,他微微抬起头,那细雪似乎迷离在他的眼眶中泛起一片茫然。
“常圆,跟我走,我们先回家。”时凝伏在他的膝盖前,仿佛念出了一句咒语,常圆跟随她的指令走了一步又一步。
阿宁看到陈纪言要和他们一起离开,再次压下眉头:“没用的,现在高空禁止飞行。”
“小时,你先拿着这个。我们人太多了,必须分开行动。常圆和我长相相似,再加上这个应该能蒙混过去。”陈纪言说着便将腕表摘下来绑在常圆的手腕上。
常圆最初只是抗拒了一瞬,然后在时凝的安抚下顺从地戴上。
“那你和阿宁小心,我们在斑斓区别墅见。”分开前,阿宁落后一步向时凝做出按住手腕的动作,时凝会意这是随时联系的意思点了点头。
飞上高空,逃离毒气沼泽一般的分化厂,时凝终于大口呼吸起来。
“回家?”待两人单独离开,常圆虽然行动还是一板一眼的,但眼中似乎恢复了些许清明。
“对回家,如果一会儿遇到其他机器人,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时凝只顾着监测高空四周的信息,没有注意到他逐渐缓和的神情,眼看一行胸前刻着白色十字架的守城卫士向这边汇聚过来,她不觉挺直后背,落在常圆掌心的手指也开始变得冰冷而僵硬。
“别怕。”常圆用另一只空的手揉揉她的脑袋,顺势将飞行器和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队长!”
没想到卫士们远远过来只是齐刷刷行了个举手礼便再次匆匆离开,而常圆淡漠地应声点头,很有和他们认识许久的架势。
时凝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恢复意识了,然而这时两人突然已经停了下来,她只能再次向他下达继续向前的指令。
确认他没有其他大碍后,时凝很快在这个互动中捕捉到某种恶趣味,常圆恢复了些许意识但身体必须要在她指挥下才能行动,她抬手指着常圆宽阔平整的肩膀:“我要坐在那里!”
“不行!”常圆拒绝后,只能咬牙看着自己胳膊不受控制般地将怀中的小人移动到自己肩膀上,最后为了防止她落下去,他只得继续牵住她的左手然后把整个左臂半环绕在肩膀上方。
时凝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脖子,时不时交替翘起双腿,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做这一切的理由:“谁让你不爱惜身体,总是让我和阿宁担心,这是对你的惩罚!不过,原来平时你能看到的地方这么远这么高呀……”
远山雾霭如波浪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堪称猛烈的气流毫不留情地鞭打着她的刘海和发辫,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向常圆的脑袋紧紧贴在一起。
起先只是有一两根发丝不断扰动着常圆的脸颊,后面几乎是一团海藻不管不顾地淹没了他,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耳朵是这样脆弱的器官,丝丝缕缕的柔软中偶尔夹杂着几根针刺般的锋芒,一切挑动着他稍微冷却下来的意识再次燃烧起来。
常圆下颌僵直:“下来!”
时凝扬头:“我不!”
仿佛在巡逻的红外线时而呈网状,时而呈十字交错路过。每次经过他们时,那些红线好像被拦腰截断,会自动略过他们。
除了第一次时凝为了忍住大喊大叫抱住他的脑袋以外,其他时候,她干脆刻意指挥常圆只飞直线,主动迎着红线走过去。
“太危险了,先下来。”常圆放缓了声音,拿出与她商量的口吻。
“不要。”时凝扮了鬼脸,看他们在红线堆里穿过后,留下的白色洞口正在缓慢消失,“我们像不像在穿过火烧云?”
常圆闭紧嘴唇不再回答。
“你别生气——啊!”头顶的一段红线迟迟没有消失,反而如旗帜在风中呼啦啦作响,时凝钻入他的怀中,两人直直向着白房子俯身冲落下去。
红线在两人脱离高空区域时断然消失,两人平安无恙地降落在开满紫色粉色雏菊、日渐繁盛的草地上。
“胆小鬼。”常圆终于恢复了部分行动力,他缓慢地开门,然后拍拍怀中的人把她轻放到沙发上。
“我很勇敢的。”时凝摘下他手腕上陈纪言的腕表,放在茶桌上,然后打开飞行器上的暗格,一口气吞下那块黑金电池。
一股呛鼻的气流从她的鼻腔喉咙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腹部像有一团火炸开一直向上燃烧到她的胸膛中。
“好辣好苦!”时凝拍着滚烫的脸颊。
“你——”常圆身形晃动了一瞬,就着沙发坐下来扶住额头。
时凝背过身去,不想再管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是类似于人类醉酒效果的电池。为什么要吃这个?你知不知道你的程序本就不稳,这样有多危险!”
“那你为什么要吃?”常圆甩了甩脑袋,刚刚他想阻止眼前的人,却总是徒劳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幻影。
“我只是以前偶然看到过,万一这个电池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我总得了解它有什么副作用才知道怎么治疗你。”时凝凶巴巴地解释,听到背后吸冷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圆摇摇晃晃撑起上半身,经过时凝一个拖拽,终于站立不稳向着面前的人重重倒下去,好在他及时用双臂撑在沙发上。
温热的酒气纠缠在过于急促的呼吸中,时凝想爬出去因为发尾被按压在某人的掌心中而动弹不得:“你、你、你,你压到我头发了!”
“阿凝,我有话想对你说。”常圆说完这句话猛然避开她的目光蹙起眉头,“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是,我、我……”
常圆“我”了半天,耳侧的显示灯如坏掉的红绿灯时明时暗,他看向她的目光忽而凶狠,忽而哀伤,忽而胆怯,最后他用拳头砸了砸脑袋,一口气翻身坐在旁边。
“常圆,我们做永远的家人好不好?”时凝爬到他的身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掌心,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莫名想起早上的闷重、失落,在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在人类的情感中,血缘关系是唯一天生具有而稳固的关系,对于机器人来说,他们唯一的纽带只是共同记忆。
记忆会消失,血缘却无法磨灭,这份不安,是因为他们永远无法拥有这样无比清晰甚至有时过于尖锐的锚点。
“我不想和你做家人。我们……”常圆猛地抽回手,用力捶打着脑袋,“想起来,快点想起来,是谁……”
“常圆——”时凝翻出他口袋中的掌心佳,打开自循环程序连接自己体内的系统,然后双手握紧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