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你。”
“是,命。”
……
“时凝。”
练习了一个小时后,常圆终于准确地念出这个名字。
时凝闭着眼睛微微屏住呼吸,不敢让身体有丝毫颤动,四百七十二次名字一字不落地重复落入她的耳边。
她没有因为做噩梦早早醒来,只是半夜福至心灵清醒后强行消耗电量抵抗疲惫,没有让自己继续睡过去。
每当月上枝头,她总会产生极大的困倦,在越来越接近人类的生存频率后,她的疲惫已经无法单靠补充电量来缓解。那种仿佛从全身每个关节中生长出来的疲乏,令她必须在白日抽出时间放空休息,必须在夜晚准时安眠。
后面有时为了抵抗睡眠方便做更多工作,她找到了另一种缓解困倦的办法。只是这种方式会消耗平常五倍的电量,与此同时,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序会暂时陷入休眠状态。
作为一个以效率为上的机器人,她不得不拖住整团漩涡一样的时间流速,在些许缓慢流动的空白中,她初次沉入“停止”带来的恐慌。当这段杂乱噪音到达某个临界点,五线谱忽然崩断,所有的音符重新自由组合,她捕捉到新的情绪,是一种比欣喜更绵长温和的暖流。
现在那份暖流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她的掌心温热着她的四肢。
醒来后她才发现,有个人比她睡得还要不安稳。常圆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体温变化,黑夜中,她由一个坚硬的胳膊拖向同样没有那么柔软的怀中。
冰冷的四肢靠近那副跃动、温暖躯体的一瞬间,脸颊率先烧得滚烫起来,时凝闭目装睡意图重新沉入使她如坠沉浮的梦境河床,然而那颗躁动的心牵扯着她的神经如拉满极限的弓弦。
常圆起先因为心急一次性输送了大量电量后又猛然停了下来,他调低体内电压稳定器,很快就有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滋润着时凝的全身。
直至确保她的体温重新恢复稳定,身侧的人才慢慢抽回因为压制电压导致系统运行不稳有些抽搐的胳膊,在她身侧重新平躺下来。
时凝憋了一肚子话想要说,最终只能任由黑暗中长久的沉默淹没。她知道常圆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知道另一个心跳总是比她更要惴惴不安,她知道她出现异常的时候,急切呼唤她的气声总是被杂乱心跳淹没。
他时而放弃,时而挣扎,整个人如落入透明而富有张力的蚕蛹中。他试图穿破那层阻碍重新到达她的身边,却总是无功而返。
-
“时凝,早安。”时隔半月,常圆终于念出第一句完整的话,他如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发丝,把窗帘掖进桌边的缝隙中确保不会让阳光洒进来,而后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
等到客厅和窗外只听得到麻雀偶尔的振翅声,时凝终于压抑不住抖动的肩膀,放任自己扑进树袋熊柔软的毛发中。
虽然早就从阿宁那里得知了一切,虽然她有所准备,却是第一次尝到了身体失控的滋味。
“嘭——咚咚。”一声长,两声短的尾音,极其不规律的敲门声传来。
时凝随意抓了抓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打开一条门缝。垂着头的蜜糖几乎把自己彻底缩进另一侧门框的阴影中。
“姐姐,离开,让我,道谢。”蜜糖瓮声瓮气地两个字两个字蹦出自己想要表达的话。
凡是和人类基因融合的机械体,一旦经受系统损伤,最先表现出来的是语言障碍。邻居王吉燃曾经只对她声称自己是一位她的故友,所以在自己拥有堪比研究所内部专员使用的秘密装备这件事上,并未对她隐瞒。
而且在得知蜜糖这件事的时候,王吉燃爽快地把他接应过去,并用一整套设备为他做完检查。
最终得出结论,蜜糖并非遭受损伤,而是催眠。
大概是为了不触及常圆的难过,目前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阿宁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姐姐,也哭?”比时凝高出两倍的机器人俨然把她和薯片放置于同样的年龄位置,蜜糖半蹲下来抬起红红的眼圈,语速有些急切,“发生?我帮。”
能在一晚上用这种方式帮他找回一定的表达能力,再加上之前种种事迹,薯片可谓称得上是一个极其聪慧的机器人。
她知道之前常圆一直自己实验各种程序努力找回记忆,他和阿宁联合起来都未能找到恢复的办法,想来常圆受的伤要比薯片还要严重。
她的眼睛干涩得很,眼眶中有热流还在想要不断上涌,时凝摇摇头,努力平复有些打结的声音:“我没事。你们是要离开这里吗?”
“帮我!”蜜糖似是突然触发到某种重要信息,他开始试图用力拉扯自己的胳膊,一会儿又捶打脑袋。
“别着急,有事慢慢说!”时凝绕到隔壁房间,这才惊觉现在家中只剩他们两个人,虽然处理程序她不在话下,但若出现突发情况,凭借她一人制服这个大块头她毫无胜算。
她试探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薯片呢?”
蜜糖果然如同接收到新的指令一般,立刻冷静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又向阳台的方向张望了几秒,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眼睛紧闭,一股脑儿吐露出来:“姐姐,感知,消失,难过,秘密。”
“你是说……”时凝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印象中,起码在公司的茶水间,薯片对各类茶饮电池的嗅觉和味觉比她要敏锐许多。
门铃响起,客厅墙壁上连接房间中控系统的可视屏露出薯片张望的面孔,她喃喃自语:“人呢?不会都出去了吧?”
蜜糖打了个激灵,他紧紧拉住正要去开门的时凝:“秘密。”
“放心吧。”时凝冲他重重点头,开门时她佯装打了个哈欠,“我刚刚睡醒,这么早你去哪里了?”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薯片一边整理着阿宁留给她的一堆东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心中怀疑。
蜜糖看到金属盒子中的电池不禁两眼放光,时凝见状,干脆将橱柜中的剩余电池全都打包到可储存在他们后背中的随行盒子中:“辞职了。”
“喔。”薯片收拾电池的手先是顿了顿,然后随手塞给蜜糖一盒他喜欢吃的蜜瓜口味,她抬头微微一笑,“虽然你原谅我了,但该有的歉礼还是要有的,能否给我个道歉的机会?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美食。”
时凝对于美食向来是来者不拒,只是当三人出现在她和陈纪言一起去过的咖啡店的时候,她当即明白了蜜糖的意图。
“其实……”时凝对着满桌价值不菲的新品欲言又止。
蜜糖被打发到薯片视线可及的角落,两人静静地落座在另一个角落,薯片在帮服务员整理着桌面的空间,轻轻哼着歌:“想说什么就说吧。”
时凝一直有意无意打量着窗外有无红色超跑经过,放进口中的食物也有些食不知味。
薯片“噗嗤”笑了:“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不管怎么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天还有之前都谢谢你。”
“只是这样就够了?”时凝怎么也不明白,如果陈纪言真得是一直追捕他们的人,为什么只要和她一起出现就会危险解除。
“你真得什么都不明白?”薯片吃了一口固体奶茶,半眯着眼眸打量了她一会儿,“我想你应该没有撒谎,不然你会是比一直跟踪我的那个家伙更可怕的存在。”
银色蝴蝶结餐叉将盘中的一块糕点几乎戳成了筛子,时凝没有抬头,继续等待她说下去。
“虽然再次说抱歉显得我有些虚假了。但是时凝,我没有你那么幸运。我没有那么多愿意倾尽全力保护我的人类,没有默默保护我的朋友。对不起,今天是我利用了你。”
薯片看过正大快朵颐的蜜糖一眼:“为了弟弟,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还可以做什么?”时凝似是刚刚回过神来,她塞入一大块蛋糕,“抱歉我刚刚只听到一半。放心吧,我刚刚全都扫描过了,附近方圆十公里暂时是安全的。”
薯片似是被一口汽水呛出了眼泪,她别过头去揉了一下眼睛:“算了也许以后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我就当做件好事。那个跟踪狂虽然看起来傻大个无论是钱还是背景势力都好上不止一点半点,我还是支持你选择傻大个。”
“悄悄告诉你,今天早上那傻大个还威胁我不准再伤害你。”
时凝不明白:“什么选择不选择?”
薯片咬着吸管,右手撑着脑袋似是要看穿她:“我说,我们现在能看能听能闻能吃……就算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吧?”
“那傻大个,是穷了点儿,结巴了点儿,但是如果你喜欢我还是支持的,毕竟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最难得的不就是这份体验么?”
薯片说着又往口中发泄般地塞了七八个不同口味的甜品,彩虹般的奶油在刀叉上混合在一起,最后融为一片暗紫色。
“别吃了。”时凝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告诉我,你是怎么停止炸弹程序的?”
薯片硬生生吞下口中塞得满满的糕点,似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关上不就好了?”
时凝有些语塞却不准备在这个时候拆穿她,她握紧已经凝结出一层水汽的冰镇杨梅荔枝饮:“那你总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么确信,跟踪你的那个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就会放过你?”
“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薯片像人类那样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指沾染的黏腻,下一秒,时凝的漫空消息几乎是准时响起。
“好了,我们要走了。”薯片向蜜糖做了一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跟了过来。临别前,薯片略有迟疑停下脚步:“时凝,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很愿意和你再次相见。”
“等等!”时凝起身追上去,迎上花坛转角似是等候已久的一个人,她生生顿住脚步,不觉捏紧手指,漫空消息是陈纪言发过来的。
「可以聊一聊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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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最重要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