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影响太坏。”教导主任思绪片刻率先开口,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张仪琪,“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不能单凭一段音频下定论。”
办公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顷予颜坐在一侧,脊背单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张仪琪立在办公桌前,白礼服还没换下来,脸上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恼羞,只是强行压下怒火,摆出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
几个跟班局促地站在后排,头埋得很低;王姝蜷缩在最边上,指尖不停绞着校服衣角,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校长、教导主任还有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围坐在办公桌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师,那段录音是拼接的,是她故意设计陷害我。”张仪琪立即红了眼眶发出轻微的哽咽,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般,“我们平时只是玩笑,我不知道事情会闹这么大。”
旁边的跟班立刻跟着附和,义正辞严:“就是!仪琪只是和她闹了点小矛盾,她偏偏挑全校直播的时候爆出来,分明是故意让学校难堪!”
“难堪?”
顷予颜冷笑出声,眼神如刀直直刺向他们:“难堪的不应该是你们吗?你们就没有一点羞愧吗?”
“够了!”班主任连忙出声打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张仪琪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学生会工作勤恳负责,绝不可能做出霸凌同学这种事。”
另一名跟班立刻指着角落里的王姝,顺势甩脱所有罪责:“我们根本没有欺负人,王姝当时也在场,她可以作证。”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王姝浑身剧烈一颤。
她僵硬地抬起头,目光慌乱扫过前方眼神冰冷的张仪琪,手反复握紧又松开。
最终,恐惧压倒良知,闷声道:“是的,我可以担保……”
校长见状开始和稀泥:“顷予颜,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没必要闹这么难堪。”
没有人问她身上的伤。
没有人问那些被抢走的钱。
没有人问,当初她一次次来办公室求助的时候,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真是……
为 人 师 表
顷予颜压下心底的嘲弄尽量平静地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像是整个人要碎掉般:“玩笑?你管堵在巷子里打人,言语辱骂说是玩笑?”
校长眉头紧蹙,不耐地抬手打断她的辩驳:“好了顷同学,学校会进行内部调查;但此事如果继续发酵,对你、对张仪琪,乃至整个学校的声誉,都会造成巨大伤害。”
“你成绩优异,前途可期,不要被私事耽误高考。”教导主任紧随其后,又是那套惯用的安抚与施压,“学校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
顷予颜看着满屋子的人,顿感他们更似群披着人皮的野兽,轻飘飘几句话就抹平了所有的践踏与伤害。
又想息事宁人又想稳住她方便高考拿自己当招牌,想得可真美。
好在她根本没指望学校会给什么公道。
礼堂录音曝光的视频早已被数名学生偷偷录下,火速传遍校园内部社群。
匿名视频、录音片段被网友疯狂转载扩散,有的还发布在各大社交平台上。
#名校王牌文艺委员私下真面目# #反对霸凌# 等词条悄然发酵,短短半个小时就刷屏同城热搜。
各路营销号如同闻到腥味的鱼,视频刚爆便蹭热度剪出一堆视频,生怕阵仗小了。
“长期霸凌、索要保护费?还是早点报警吧。”
“学校是摆设吗,这都不管管?”
“想啥呢,未成年顶多关几天就出来了,实在不行还是转校吧。”
“没用的,这个人家里有背景。”
“我听说被霸凌的还是年级前三,学校这都不管?普通学生的处境我更不敢想。”
舆论滔天而起,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的顷予颜看着一路飙升的热度,眼底只有一片漠然。
热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但远远不够。
是时候再加一剂猛料了。
她指尖微动登上匿名账号,主动联系热度最高的几名营销号:“我还有后续猛料,是刚刚校方办公室敷衍压事的完整录音。”
文件转发后被接收,对面几乎秒回:【料够炸!马上整理剪辑!】
然而一小时后,营销号的私信赫然弹出一句冰冷的回复:【抱歉,这单我不敢做了。】
顷予颜愣了一下:【为什么?】
【上面出手压热度了,相关词条全部被锁,再发会直接限流封号,我真的不敢碰。】
顷予颜退出聊天界面,指尖点进热搜页面反复刷新。
片刻功夫方才还铺天盖地、人人热议的校园80事件,彻底从网络世界蒸发干净。
全网寂静,仿佛那场轰动互联网,无数网友愤怒声讨的恶劣事件从来没有发生过。
所有热搜词条悄无声息被清空,相关视频全数下架。
哪怕网友持续发帖讨论,也会瞬间被限流、压帖、屏蔽。
无数新帖刚发出去,下一秒就石沉大海,像是有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所有真相,强行掐灭全网沸腾的舆论。
顷予颜不信邪般将页面反复刷新。
空白。
还是空白。
那些替她发声的路人、心疼她遭遇的网友、怒骂学校不公的热评,消失得干干净净。
声势浩大的全网讨伐,万众期待的公道正义,在资本和人脉面前,廉价得可笑。
她想过张仪琪家里势大,却没想过竟如此手眼通天。
其中也定少不了学校的推波助澜。
顷予颜盯着干干净净的热搜页面,指尖按着屏幕迟迟未松。
但至少张仪琪已经身败名裂、人设崩塌,定会被全校人鄙夷。
至少,该有人记得她的恶毒,记得她藏在温柔面具下的恶行。
在学校里张仪琪肯定混不下去了。
顷予颜不信这么大事周围人没有反应,就算不会打抱不平也会刻意疏远,如此慢慢瓦解张仪琪的人际关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委屈与无力,把手机放到桌上强迫自己闭眼。
真相公之于众,总能换来一点改变。
施暴者总要付出代价。
次日清晨,校园一如往日般喧闹鲜活,好似昨夜那场掀翻全城的舆论风暴、那场震撼全场的礼堂审判,从未发生。
走廊里人来人往,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们说那些事是真的假的?”
“我觉得不像啊,学姐这么平易近人之前还帮过我呢。”
“哼,哪天刀落在你身上了可别哭。”
张仪琪一身干净平整的校服,头发柔顺垂落,眉眼染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从容的走过人群。
见到张仪琪走来,方才还在讨论的学生止住话题纷纷向她打招呼:“学姐好。”
她点点头回应着,三五成群的同学簇拥着她聊着之前看到的八卦新闻。
来往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放慢脚步主动笑着和她搭话寒暄,这件事对张仪琪似乎没什么影响,只是有零星几个人对她疏远,其他的人都还和以往一样。
反观自己,偶尔迎来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混杂着好奇与刻意的回避。
不对。
没有唾骂,没有孤立,没有应有的鄙夷。
顶多是几句轻飘飘的私下议论,转瞬就被新的八卦盖过,无人深究,无人记挂。
不应该是这样。
顷予颜攥紧书包肩带死死盯着张仪琪,心口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死死压住,闷得几乎窒息。
就算网友会轻飘飘的忘记,但在校园里大家可是真真切切的在和霸凌者相处。
这些人…真的不在意吗……
那些录音里得意洋洋的语言恐吓、那些勒索霸凌的恶行、那些校方的坐视不管,在众人眼里,真的只不过是一场过去了的小闹剧吗?
就连任课老师迎面遇见张仪琪,依旧态度温和、客气如常,没有半分问责与不满。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不公,真的可以被轻描淡写,彻底翻篇。
张仪琪依旧风光无限、受人喜爱。
而她顷予颜,却沦为全校眼里小题大做、揪着旧事不放的异类。
她的反抗,徒劳又可笑。
“你们看通告出来了。”
“真的哎,经调查属于同学间矛盾冲突、行为失当,予以停课反省一周。”
“我去,这不就是相当于放假一周吗。”
“啊?那学生会的事怎么办,我可不想累死。”
顷予颜站在公告栏前面迟迟没回过神来,刺骨的绝望一点点吞没四肢百骸,胸腔酸涩发紧,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这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警方的来电。
顷予颜心里有一股预感,几乎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平直肃穆又带着几分斟酌:“请问是顷XX的家属?我们是市交警支队。”
“你父亲刚刚突发重大交通事故,当场死亡。后续会发放事故抚恤金,请你即刻前来警局办理手续。”
她知道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积压数年的压抑、恐惧、憎恨与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那个嗜赌家暴、毁了她童年、拖垮整个家的男人,终于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没有悲伤,没有愧疚,没有半分不适。
为这个人渣流一滴泪都算她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