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安殿寝宫内,蟠龙烛台上跳动的火光照不到紫檀宝座上方的阴影,符昶倚坐在暗纹金线软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看不清情绪。
御医跪在地上敬声向符昶汇报小皇子的伤势。
“启禀陛下,小殿下右臂有一寸刀伤,其余地方存有几处磕碰淤青,并未伤及要害,只是遭此惊吓,脉象不稳,臣会为其清洗伤口,外敷生肌敛痕药膏,再配上些安神汤,静养几天即可。”御医跪在地上敬声向符昶汇报小皇子的伤势。
帘后躺着的符玉听完自己的伤势,轻轻闭上双眼,细细回想着这一年来自己经历的磨难,尝试从中总结规律,并得出结论——妈的,符昶克他!
回想发引祭奠结束的那日,天色尚早,符昶趁着埋爹后的好心情非要抱着符玉去御花园里,晒晒太阳去晦气。七月份的盛夏,日头都快卷起热浪了,不过半刻的工夫,符玉白净的小脸上就浮现一层细密的红色。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到达下午日头渐缓时,细密的红点已经连成一片,从符玉的额心一路蔓延到下颌,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皮肤被热毒顶地微微发胀,泛起不正常的潮热。
直到符玉感觉胸口发闷,扛不住地在符昶怀里叫嚷出声后,才打断了符昶沐日的兴趣,随后察觉符玉出了问题。
那日御医跪在榻前,端详了符玉脸颊半天,转身汇报:“陛下,小殿下这是暑热蕴在体内,排泄不开,由热毒发作后形成的疹子,所幸殿下热气未深,臣已为其外敷草药,三日后可消退”,说完御医可疑地顿了一下,紧接着补充到,“小殿下年岁尚小,脏腑未实,易受日中纯阳之气灼伤,不宜烈日久晒。”
符昶靠在门框边,一手抚着腰上的玉带,目光从御医头上掠过,落在榻上的小红人身上,半响没说话。
沉默的都快让符玉认为对方还保有良知,对他心怀愧疚时,符昶才懒懒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来一句:“哦,热痱啊。”
语调平平,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但是听得符玉想弑父。
御医退下后,丹蕊绞了块冰凉的帕子轻轻为符玉擦拭药膏。药膏质地粘腻厚重,敷在脸上像是覆了一层浑浊脏污的黄泥。
符玉安静地躺着,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细碎痒意,就像细微的蚁虫在膏药底下爬动,刺痒的不适感缠绕在胸口,他攥紧手,柔软的指尖陷入掌心里没有留下痕迹。
符玉忍了忍,到底他不是真正的小孩,还是能够勉强克制住抓挠的冲动。
符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榻边,他俯下身,袖口垂落的阴影盖住了符玉的整张脸,目光从高处望了下来,看了很久,久到符玉几乎以为他又在酝酿什么新花样时,凉嗖嗖地来了一句:“先前福锦还说你只是眉眼未长开,以后定是什么天人之姿……”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帕子点在符玉遍布红疹的额头上:“看来他果然是骗朕的。”
符玉:“……”
他不想挠伤口了,他想挠符昶。
符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数十遍“他不通人性不怪他”。符玉现在只是幼童,又不能当场骂街,气急了连冷哼都发不出标准的音调,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憋在胸中,瞪着帐上的琉璃坠,伪装成一块没有感情实际上轻轻裂开的石头,用身体向符昶表达老子懒得搭理你。
符昶见状反而轻嗤一声,拂袖翩然离去。
他走了,但他留下的罪孽还远远没有结束。
皇帝极少踏足后宫,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着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们会就此歇了心思。符昶虽然不去妃子的宫殿,但他会时不时去轩安殿看望生病的小皇子啊。所以自符玉生病的第二日,轩安殿的门槛都快被后宫妃嫔给踏碎了。
什么錾金的长命锁啊,各类补品药膳啊,还有玉石翡翠玛瑙等都跟不要钱似的往那送,当然东西是流水似的送进来,人也随着流水一块进来了。
倒也有特殊情况,比如赵贵人就没有当初的勇气,没有亲自来看望符玉,估计她真觉得符玉身上指定有点东西,仅仅只是别出心裁地派人送来一条平安红绳,听送来的宫人说是寺庙开过光的,超灵的。
来到嫔妃此番真实目的在于偶遇皇帝符昶,所以几乎都盛装打扮,簪花抹粉,甚至身上都煨了香。她们进来时,符玉感觉熏香味都快盖过他身上腌透的苦药味了,她们俯身看望躺在榻上的符玉时,那些香味便呼呼往符玉鼻腔招呼,味道浓烈繁重,闷呛腻人,堵得他喉咙发紧。
起初符玉只觉得脸上又开始有点痒意,猜测是热疹的后遗症还没消干净,他熟练地攥起手指忍着,忍到后面发现胸口也开始发闷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张了张嘴,想对侍立在旁的慧心叫嚷时,喉咙里面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声。
丹蕊最先发觉不对劲,符玉的脸上已经从刚开始的红润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了,鼻翼微微翕动,好似呼吸不畅的样子。她猛然掀开符玉的衣服,发现原来的红疹已经从脸上蔓延到脖子和胸口了,密密麻麻的一片,看着比之前的热痱更加骇人。
御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来的。
诊脉后,他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跪在地上回话,声音都带着颤-抖:“回陛下,小殿下这是……被异香冲撞了,小殿下本身体质敏感,加上之前热毒未清,香味挟热侵扰肺窍,以至呼吸不利……”
符昶站在窗边,听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好一会。
符玉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塌上,不过他哪怕看不到符昶的神情,都感受到他深深的无语。但是谁又有他符玉无辜呢,他抬头望着帐顶,感觉自己绝望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又怕泪水咬着疹子会更疼更痒,憋了回去。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这里风水咬人,他迟早得死在这里。
符昶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殿外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各种礼品和锦缎,像是在看一堆不相干的东西。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来的威压却让满殿的人都瞬间跪下,“轩安殿日后谢绝外客,任何人未经传召不得入内。这些——”
他对着殿外堆积的物品抬了抬下巴。
“烧了。”
没有了外人的干扰,符玉脸上的疹子两三天就消退干净了,身上的疹子看着也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他躺在干净、没有药味的被褥里面,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感觉自己的生活又有了盼头。
还能呼吸,未来可期。
但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符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