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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殡葬

寅时,天色昏暗。

今日是宣和帝发引正日,皇城廊下处处悬挂着白幡,风过宫阙,发出簌簌的轻响。

慧心俯身将符玉从摇床里抱出来时,幼童散乱的胎发还翘着几撮,她用指尖帮其拢顺后,轻轻叫唤:“小殿下,醒醒”

符玉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终于从梦里挣扎出来,眼睛半睁半阖,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脸颊被温热煨出两团淡淡的粉色,整个人一副发懵的模样。

慧心见他睁了眼,弯起唇角,点了点他微凉的鼻尖,语气里带了掩不住的稀罕:“哎呀,我们小殿下可真乖,被叫醒了也不哭不闹的。”

符玉感觉自己困得有些神志不清,懒懒地打了一个绵长的哈切,打完眯起湿-漉漉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面映着慧心含笑的侧脸。

闹要是有用的话,要符昶干嘛?

他伏在慧心肩头,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望向殿外朦胧昏暗的天色,有一瞬间都想发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冷笑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符昶就是见不得他过的太舒坦。

凌晨三点叫醒一个婴儿,去参加先皇的葬礼,这到底尊重了哪一方,简直就是王母娘娘来姨妈——你个神经。

符昶金口玉言,昨日到符玉这里装模作样地告知本人后,就下了口谕许小皇子随驾启奠,恭送先帝灵驾出宫。

按照本朝礼制来说,襁褓稚子年幼无知,未经束发,未受礼教,不通哀敬,如果在大典上啼哭乱动,还会冲撞忌讳,影响大典的庄重。

就这,百官除了惊奇于从哪冒出一个小皇子,竟然没有一个人上疏谏阻。

符玉也能够理解,满朝文武都是打工人,谁也不乐意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举办国丧的时候顺便办个家丧。

除了蹭个氛围,也没什么好处。

穿书前,符玉还觉得他的人生他说的算,现在他只想对他的人生说,算了。

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符昶拿捏他比弄死一只蚂蚁都简单,反抗不了就安生的躺下吧。

反正符昶他亲爹也躺着,不丢人。

符玉安详地躺在慧心怀里,任由宫人将他身上的裹布褪-去,然后换上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素白孝服,必要时还乖巧地抬手配合她们的动作。小衣服倒是裁的妥帖,领口和袖缘都用银线锁了边,只是穿在身上,白沉沉的一片,一看就不吉利。

新来的宫女和提前派来协助的掌事大宫女琼月从头看到尾,彼此都掩饰不住的惊讶,她们本来都做好小皇子哭闹不休的状况了,谁想到对方是相当的温顺配合。

穿戴完毕后,慧心将符玉交给琼月,由她将轻薄的素纱披风规规整整地覆在他的肩上,随后低声吩咐一众宫人列队随行,缓缓朝御道方向走去 。

-

几筵殿内,朝奠大礼尚在进行。

里面烛光昏暗,四壁垂着白色帷幔,正中摆放先帝梓宫,一旁漆黑的几筵上燃着素烛,案台上摆放着祭器、祭册等物品。

符昶站在正中拜位,一身合规的天子衰服,将他尚显清瘦的身形衬得锋利挺拔,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的半边侧脸,明暗交错间显得他更加阴郁诡谲,让人琢磨不透,他目光平静地停留在黑色梓宫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伴随着司礼掌印太监唱诺声,哀乐和祝文声在大殿中回荡,在宫人的垂首默哀中符昶拜行四礼,动作漫不经心,拱手俯身都带点敷衍的意味。

礼毕后,由执事太监尖声宣布移灵,内侍们屏息合力托起梓宫步出殿门,安放于备好的龙輴上,沉重的木椁与车驾相触时发出一声闷响。

备好一切后,福锦躬身移到符昶跟前:“陛下,可以移至午门了。”

符昶微微颔首:“启程。”

话落,引导宫人躬身起步,后宫诸人皆垂眉敛色地紧跟着仪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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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御道上,百官提前分班肃立两侧,静静等待圣驾移灵。

符玉此时也被掌事宫人带到御道旁候着,到达御道的瞬间,符玉感受到百官之间极轻的骚动,像是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时泛起的涟漪。

众人虽然都老老实实地垂首躬身地站着,目光却抑制不住地往那团裹在素纱披风里的小小身影上瞥,细碎的私语声像风过竹林在队列中流转。

符玉攥着琼月的前襟,尝试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耳朵微微支棱起来:都在聊些什么?让我听听。

可惜隔得太远,声音到达耳朵里都成了小蜜蜂的嗡鸣声,一个字也辨不清。符玉在心里叹了一声,放弃地缩回琼月怀里,百无聊赖地耷拉着眼皮。

现在皇帝还没有到场,百官就像现代趁着领导不在偷偷玩手机的打工人一样,散漫皮松。

喜欢蛐蛐,有本事就当着符昶的面蛐蛐啊。

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声让符玉有点无聊,他捋了一下原著的剧情,突然反应过来。

符玉目光缓缓扫过整列的百官。国丧制位是按照东文西武、官阶品次排序,文官在前,六部按次序排开,他在心底默默数着,视线路过一张张端方肃穆的面容,最后停留在工部班列的首位——工部尚书陆榆身上。

呦呵,男主亲爹。

这还是符玉穿书以来,第一次见到与男主有直接关系的人物。

陆榆一身素色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襟口的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面容端正而沉稳,极其克己地没有和身旁的同僚交头接耳,看着就是一派忠直持重、老实可靠的作风。

许是符玉的目光太过直白,又许是这位工部尚书本就对御道旁凭空冒出来的小皇子暗怀几分好奇,陆榆极轻地抬了抬眼,余光掠过宫人,正正对上了符玉那双乌沉沉、亮晶晶的眸子。

陆榆眨眨眼看着他。

符玉也眨眨眼,然后毫不心虚地移开视线。

老爹出门吃席,也不知道男主现在在干什么。

片刻之后,龙輴的仪仗终于出现在御道尽头。符昶赫然在队列之中,身影被身后浩荡的素色队伍衬得凛然孤峭。他一出现,御道两侧那些碎嘴声就像被一刀斩断似的,尽数消弭于耳。

这还是今天符玉头一回见到符昶,他的目光在对方那身合乎规制的衰服上停了一停,又扫过龙輴上安然无恙的梓宫,心底竟涌现一丝微妙的不可思议。

符昶竟然老老实实没搞事?

不过转念一想,不需要符昶做些什么晦气事,宣和帝要是真在天有灵,光是看见是符昶给他举办葬礼,估计也够膈应吧。

符昶并未径直前行,龙輴行至符玉身前时,他脚下微微一顿,侧过脸来,目光从高处落下,眉梢微挑,偏头看向琼月,语气平淡:“可还乖巧?”

琼月闻言老实作答:“回陛下,小殿下甚是乖巧听话,不曾哭闹分毫。”又想到刚刚符玉努力侧身倾耳听八卦的模样……她甚至觉得小殿下要成精了。

符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符玉却总觉得他从对方延长的尾音里品出些惋惜的味道。

符玉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能遂你的意很遗憾吧。

符玉倒是有考虑过要不要为了讨符昶的欢心,装模做样地在典礼上干嚎两声,但是又怕符昶抓住他的把柄,脑子有病地借这件事情,治他冲撞先帝忌讳的罪,玩大义灭亲那套。

仪仗到达前方后领着众人继续前行,浩荡地队伍沿着宫道一路至午门,遣祭大殿算是正式开始了。

这是灵驾出宫前的最后一次祭奠大礼。

内侍将香烛祭品布列于祭案之上,青烟袅袅升起,又被晨风吹散在空气中。符昶率着众人行礼后,后宫众人、宗室亲族和百官再进行跪拜,礼毕后,就到了送灵的重要环节——举哀。

通俗易懂点就是哭丧。

太监高声传呼“举哀——”后,顷刻间,诸王垂泪,百官伏地,后宫众人开始齐声哀泣,哭声响彻午门内外。

符玉被琼月跪抱着,小小一团裹在素纱披风里,远远缀在人群后头。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欣赏国丧,秉持着错过这个村就没这店了的理念,符玉充满兴致打量着众人。

片刻之后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符玉摇摇头,每个人都哭声都整齐有序,连那掩面、那咬唇、那呜咽都想排练好的一般,果然有御史监察着,大家的动作都克制乖巧多了 ,都没有假哭偷懒的,只是缺少感情,全是技巧。

哭得还没慧心嘤嘤啜泣时有感染力。

一想到百官要维持这个状态到梓宫入陵,符玉为他们默哀两秒。

所有人当中,只有符昶是站着的。

帝王不跪。符昶背着手立在最前方,逆着光,符昶分明的轮廓浸在光晕当中,符玉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眯了眯眼,随后愣了一下。

好像不是幻觉,刚才恍惚间,符玉捕捉到对方在众人的假哭中嘴角向上一挑。

符玉:“……”

他默默收回了目光。

不哭是对的。没笑出声已经是符昶留给这场戏最大的体面了。

片刻的哀哭作罢后宫内,祭奠大礼算是彻底结束了,剩下的就该由宗室亲王、旁系等恭送先帝梓宫归陵,而新帝和宫内众人就要在此止步了。

掌印太监朗声奏报后,内侍估摸着时辰躬身跪奏:“恭请陛下还宫。”

一股风从午门外穿进来,卷着宫道上尘埃和香烛焚烧后残留的气息,拂动符昶的衰服袍角,衣袂猎猎,他立在原地,眸底幽沉如深潭,嘴角那丝笑意未散。

良久不语。

百官垂首待命,无人敢动。

符玉安静地被琼月抱在怀里,远远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倒是知道符昶在想什么。

现在的符昶才十七岁,远比原著里二十多岁亲政多年的暴君好懂得多。

符昶望着前面的黑漆漆的梓宫,他想起了宣和帝。

世间多言,天家父子关系薄凉,两者中间隔着太多猜忌权衡,大多时候父子不像父子,君臣不像君臣。

只是他和宣和帝之间更为严重些。

宣和帝想杀他。

司天监曾在他出生那晚觐见天有异象,断言他妖星入世,灾祸临凡。

他这位父皇好名伪善,沽名钓誉。天文之说,天下信者甚众,疑者三分。他知道宣和帝动过斩草除根、诛杀亲子的念头,可宣和帝又不屑于亲自动手。

为了几句虚实难辨的谶言,杀了自己的孩子,担着弑子暴君的骂名和有心人的口诛笔伐,对于宣和帝来说犯不着。

他甚至不屑于把符昶这个灾星送离京城,仅仅只是把他放在深宫中,不闻不问。

可惜,后宫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帝王的漠视还是一把凌迟的钝刀。

衣食断绝,各宫妃嫔、皇子动辄欺辱殴打,宫人肆意作践。他的生母因为他被皇帝厌弃,终日沉默地枯坐在寝宫里,哪怕见他受到欺辱,也只是留下一个嫌恶的神情。

旧伤叠新伤,身上的淤青常年不消,伤口从发炎红肿再到溃烂,然后黏腻地沾在破旧衣料上,想要处理时就需要扯动伤口,随后便是钻心灼痛,然后再结痂再撕裂,溃烂反复叠加,疼痛难忍时符昶甚至想过自杀,但最后又像阴沟里的蛆虫苟延残喘下来。

符昶甚至想不起来他何时中的毒,或许是宣和帝的授意,或许是哪位皇子的恶作剧。他只记得发作之时颅内那刻骨铭心的钝疼,太阳穴时刻如针扎般胀痛欲裂,视线昏沉,连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他只能在福锦的哽咽声里蜷缩着颤-抖的身体,死死咬牙坚持着,哪怕牙齿咬破了嘴唇,血混着涎水从下巴滴落,也不肯溢出来一声痛呼。

意识不清时,符昶会想起宣和帝的背影。他年幼时并没有见过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宣和帝也不可能召见他。唯一一次是他饿到四肢发软时,福锦不顾一切地溜去宴殿外偷拿吃食被擒后,他跪在满身是血的福锦身旁狼狈求饶时,远远瞥见的宣和帝伫立又离开的背影。

他会想起打压他的宫妃、皇子和他的……母亲。

符昶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没有人会心疼他。

他告诉自己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们前面。

符倓是从皇子一步一步走到皇帝的位置的,后宫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了。可符昶就是硬生生活了下来,再撑到分府、出宫,哪怕一道旨意将他送到地狱般的战场上,符昶还是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回来,又像恶鬼般杀入皇宫。

符昶想到金銮殿前宣和帝濒死时,眼中翻涌的浓烈悔意,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连看都不屑于看他一眼的父皇在地上挣扎着,嘴唇翕动,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但符昶没给他机会。

半晌,符昶忽然觉得有些兴致缺缺,他不带眷恋地收回目光,低声吐-出一个字:“回。”

龙辇缓缓启程,身后的灵驾也浩浩荡荡地朝端门而去。

他应该恨没有杀了他吧,后悔当年假仁假义地留他一命。

没参加过古代国葬,应该、可能、大概是这个程序吧,不是的话,就当这个时代是这样的吧(没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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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殡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