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早早抵达醉仙楼赴约,静坐等候,不多时,一身常服的付千钟推门而入。他阔步上前落座,抬手给陆晏斟满杯中好酒。
付千钟长陆晏两岁,两家父辈交情深厚,他们自蹒跚学步起便厮混一处。从小到大,拌嘴争执、比武较量皆是常态,二人随性自在,亲如手足。
直至陆晏离京,随父远赴北境戍边,这份朝夕相伴的情谊,才被千里山河隔断。
酒液入杯,清香漫溢。几盏薄酒下肚,气氛愈发松弛,过往年少旧事涌上心头。
陆晏唇角噙着戏谑笑意,抬眼看向对面的旧友,慢悠悠开口打趣:“我听闻,当年我离开上京那日,你竟躲在自家府门后头,偷偷大哭了一场?”
“咳……咳咳……”付千钟面色一僵,又羞又恼,咬牙切齿瞪着他:“陆晏!你给我闭嘴!陈年烂谷子的事,你偏要翻出来说!”
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陆晏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抬手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二人细数别离后的光景。一边是铁血戎马,一边是皇城风云,截然不同的岁月,让彼此都生出诸多感慨。
闲谈未尽,楼下忽然走来一道挺拔身影,是陆晏从北境带回的贴身亲卫。
亲卫低声禀报:“公子,宫中传下旨意,两日后便是皇家重九宴,诏令京中世家勋贵尽数赴宴,您亦在受邀之列,需按时入宫参宴。”
陆晏指尖一顿,杯中酒液晃动,眉心微微蹙起。
他才刚刚回京,这般皇家盛宴,于他而言也许并非好事。
付千钟见他面色凝重,当即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几分,低声提醒:“你可得多加小心。”
“此次重九宴是你归京之后,第一次出席皇家宴席。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盯着将军之子的一举一动,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他拍了拍陆晏的肩头:“但这也是你向陛下表明态度的最好时机。”
“嗯?”陆晏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不解:“表明什么态度?”
“自然是忠心。”付千钟语气笃定,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陛下忌惮将军手握重兵。你身在京中,刚好趁着这场重九宴,多少消解一些陛下的猜忌。”
陆晏闻言沉默片刻,细细思忖一番。不得不承认付千钟所言在理。入京以来,他只顾着怨怼自己沦为制衡棋子,反倒忽略了这层层利害。
他眉眼舒展几分,抬手拱手,带着几分真诚打趣他:“不愧是付百户,深谙朝堂处世之道,小弟受教了。”
“去去,”付千钟笑着拍掉他的手,语气随性,“等我什么时候把我爹的位置熬下来,你再这般恭维我也不迟。”
离开醉仙楼后,陆晏几番斟酌,终于选定一份自认足够赤诚的贺礼,打算于重九宴上献给盛澜,顺便昭示将门忠心。
两日后,重九宴如期而至。
宴上玉盘珍馐罗列两侧,丝竹雅乐袅袅不绝。陆晏的席位居于殿中,原本算不上醒目,但架不住有心人的试探,四面八方的隐晦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忽然有人含笑开口,将宫宴上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引向陆晏。
“久闻镇北将军镇守北境,战功赫赫,乃是我大靖不二功臣。本王一直好奇,这般铁血英雄,会育出何等后辈,今日得见陆小公子,果真英姿飒爽,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那人一身锦袍华服,配饰繁复贵重,浑身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奢靡张扬。
陆晏心中思忖。
市井皆言帝王苛政敛财,奢靡无道,可苛税尽数填充军费或是补贴民生。反观眼前这位王爷,才更像是油水尽数落于自己腰包之人。
心底评价归于心,陆晏神色温和,从容拱手,礼数周全地接住了这番刻意的抬举。
可那人显然不愿就此作罢,咄咄追问:“北境辽阔荒远,多世间罕有之物。不知陆小公子自边关归来,可曾带回什么稀奇玩意儿,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陆晏顺势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盛澜,出声请示:“臣自北境归来,确有一物想要敬献陛下,聊表寸心。”
盛澜嘴角带笑,看上去心情不错,她轻轻抬手:“呈上来。”
片刻后,一名身形佝偻的内侍小心翼翼上前,手中捧着一方覆着黑布的笼子。那人步履拘谨,浑身透着怯懦。
陆晏微微侧目,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生疏感。府中随行之人皆是旧仆,眼前这内侍面孔生涩,他从未见过,可当下无暇细究,只当是宫中临时指派的传礼内侍,并未多想。
内侍行至殿中,抬手缓缓掀开黑布。
黑布落地,众人目光齐齐落去,忍不住暗自心惊。
笼中立着一只猛禽,通体羽翼漆黑如墨,唯有尾羽一截雪白,黑白分明,形态凌厉高傲,野性凛然。
即便是见惯珍宝的宗室权贵,也极少见到这般品相独特的苍鹰。
高位之上,盛澜微微抬眼,眸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好奇。
陆晏出声缓缓解释:“陛下,此鹰是臣戍边之时,于行军营帐外偶遇所得。它羽翼断裂,即便悉心医治照料,却再也无法高飞凌云。若是放归北境,它难以自保,终究是死路一条。臣念其灵性难得,便将它带回上京,敬献陛下。”
他话音刚落,那名陌生内侍忽然躬身开口:“此鹰羽翼细腻光洁,质感如同上等丝绸。陛下若是好奇,不妨亲手轻抚一二?”
盛澜微微颔首。
内侍当即俯身,小心翼翼打开笼门,伸手将那只苍鹰轻柔抱出,稳稳托于衣袖之上,朝着盛澜走去。
就在此时,陆晏心头骤然一紧,眼皮疯狂跳动。
他只吩咐献礼,从未嘱咐多余的举动,这人实在突兀又诡异。
不等他理清思绪,变故骤然爆发!
原本温顺静立的苍鹰突然戾气暴涨,猛地剧烈扑腾起巨大双翼,尖利鹰爪寒光凛冽,直奔盛澜面门狠狠抓去!
满堂宾客瞬间脸色煞白,哗然躁动!
方才点名他的王爷远远后退,口中却高声厉喝:“护驾!速速保护陛下!”
席间大乱。
陆晏不及多想,身形一闪便要冲上前护驾。
可盛澜远比想象中更为从容凌厉。
她身形轻轻一侧,堪堪避开凌厉袭来的鹰爪。
苍鹰一击落空,戾气更盛,再次蓄力振翅,悍然二度扑杀而来!
与此同时,那名看似怯懦温顺的内侍,藏在笼底的右手快速抽出一柄短匕,径直朝着毫无防备的盛澜后背狠狠刺去。
双重大祸接踵而至。
殿中众人惊骇失声,已然来不及阻拦。
“小心!”
陆晏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可预想中的血腥凶险并未降临。
纷乱之间,盛澜微微偏头,轻笑了一声。她身姿轻盈一转,不躲飞鹰,反手精准扣住那名内侍握刀的手腕,不等对方反应,她五指发力,直接将人往前一拽,顺势攥住他的后脑发丝,狠狠向前按压下去!
内侍整个人被强行推至苍鹰面前,蓄势待发的鹰爪毫无停顿,狠狠抓挠而下,瞬间划开皮肉,在他脸上撕开数道深深血痕!
凄厉痛呼响彻大殿,内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那只凶性大发的苍鹰几番剧烈挣扎耗尽了气力,扑腾几下翅膀,直直从半空坠落,啪嗒一声砸落在地。
死寂笼罩全场。
盛澜立在原地,衣袂整洁,她甚至有闲暇抬手将方才滑落颊边的一缕青丝轻轻拨回耳后。她呼吸平稳,拎着帕子擦手。姿态淡然,仿佛今夜刺杀之事也尽在掌握。
与她相比,陆晏就狼狈极了。他快步上前,被后怕与慌乱压得喘不过气。
他欲要解释,目光落下的刹那,浑身冰凉。今夜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只见那名被鹰抓伤的内侍跪伏在地,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发黑,嘴角不断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僵住,一动不动,没了半点气息。
毫无疑问,鹰爪带毒,足以一击致命。
他垂着眼眸,仓促开口想要辩解:“陛下,此人并非——”
话未说完,盛澜将擦手的帕子丢到那人脸上盖住,垂眸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句:“朕当初嘱咐你的话,看来你没有听进去。”
话音落下,她转头冷声吩咐:“传锦衣卫。”
“此事交由锦衣卫彻查,一应关联之人尽数收押审讯。”
目光重新落回陆晏身上:“此物由你敬献,你难逃干系。”
“即日起,禁足镇北将军府,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