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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临阙

大靖,元启三年,秋。

明黄圣旨越过万水千山,送抵雁门关军营大帐。

陆晏立在帐下,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尚留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却早已被边关风沙磨出一身桀骜气息。

“诏镇北将军独子陆晏,即刻归京,赴阙听用——”

陆晏抿着唇一言不发,心底郁气翻涌。可君命在前,他半分逾矩的话也不能出口。

额头贴着凉硬的帐地,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臣陆晏,接旨。”

二十余日后,队伍抵至上京城下。

陆晏随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两侧甲士林立,戈戟森然,连风过廊庑的声音都像被这宫墙吸尽了,叫人胸口发紧。

至紫宸殿前,内侍止步,尖细嗓音通传:“镇北将军之子陆晏,奉诏觐见——”

殿门徐徐开启,他一撩衣摆,跨过门槛,依礼跪拜:“臣陆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殿内传来一声轻笑。

“抬头。”

陆晏目光循声而上。

龙椅之上,坐着一个极年轻的女子。

冕旒十二旒白玉珠帘垂落额前,遮去她大半眉目,只露出鼻梁挺秀,唇色浅淡的一线轮廓。珠帘之后,那双眼睛若隐若现,半点窥不分明。

她坐姿并不太端肃,微微侧倚,一手支颐,垂眸打量殿下的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椅上扶手。

陆晏只看了这一眼,便垂下目光,感觉殿内气氛凝重的有如实质。

一路入京,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的传闻。在各种闲谈中,拼凑出一个大概形象:当年先帝病重之际,几位皇子接连暴毙,死因蹊跷,朝野讳莫如深。当时的公主盛澜,以铁血手段镇压宗室异动,踏着血亲的尸骨登上皇位。登基之后,她重整禁军,连坐数起谋逆案,杀得市口的地砖洗了三日仍是暗红。

总结起来就是——杀父弑兄,暴虐寡恩,喜怒无常。

“你……”盛澜突然出声,吓的正在回想传言的陆晏一个激灵。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镇北将军之子,果然一表人才。朕闻你自幼随父戍边,弓马娴熟,可曾读过什么书?”

这就是在陆晏预想中的问题了,他轻松回答:“回陛下,臣自幼随父在军中,兵书战策略通一二,四书五经不过粗识。”

“粗识?”盛澜像是来了兴致,支颐的手指轻轻一抬,珠帘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那你说,‘以战去战,虽战可也’,出自何处?”

陆晏略一沉吟,答道:“出自《商君书·画策》,言明义兵之道,以战止战,非好战也。”

珠帘后那双眼睛似乎弯了弯,盛澜重新靠回椅背,“一路车马劳顿,回去休息吧。”

“谢陛下。”

陆晏再拜起身,退出大殿。秋日的阳光兜头浇下,他竟觉得后背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意浸骨。

踏出厚重的朱漆大门,殿内那份凝滞的气氛才终于一点点从肩头卸去。他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飞檐,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间,珠帘后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临走前盛澜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京城不比边关,多的是冷枪暗箭,自己细心提防。”

她声音发沉,大概是有些困倦,更叫人分不清话里是真心实意的关切还是意有所指的敲打。

陆晏深深吸气,秋风携着桂香漫卷而来,涌入鼻腔,终于吹散了殿中萦绕不散的沉静香气。

马车碾过青石长街,穿过条条喧闹市井,京城烟火鲜活温热,与北境终年荒芜肃杀的景象截然不同。

陆晏到底稚气未脱,掀着车帘,眼底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新奇,又混着淡淡的怀念。

站在将军府门前,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阵恍惚。

他母亲早早病逝,七岁那年北境战火频起,狼烟不断,将军放心不下他独自待在京城,索性将年幼的他带在军中。这一去,便是整整十一年。

多年过去,他枕着北境风沙,听着关外号角逐渐长大。这座坐落于上京繁华之地的将军府,早已成为记忆里模糊的残影,阔别经年,物是人非。

几名仆役闻声匆匆迎出,皆是鬓发微白的老人,是当年府中旧人。他们多年未见少主,乍见身姿挺拔的陆晏,一时又惊又喜,慌忙跪地行礼,言语间满是恭敬。

“见过公子。”

陆晏抬手虚扶:“快起身,不必多礼。”

他迈步踏入府中,府里的管家老陈跟在他身后,半点不见生疏,欣喜地说:“小公子如今确实是长大了,都看不出当年离府的模样了……”

老陈伸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陆晏笑着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陈叔,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要是这么多年还没长进,将军早把我丢到河里了。”

回廊曲折,轩窗雅致,都还留着他幼时的模样。几株老桂树栽在庭院两侧,金黄花瓣簌簌飘落,落了一地馨香,多少驱散了些他胸中郁气,生出几分释然。

如今既已入京,纠结无益,怨怼无用,他索性不再多想,舒展四肢,任由自己沉入这片久违的安稳之中。

朝堂风雨,前路博弈,且随他去。

等他再次转醒,连日奔波紧绷的心神尽数松弛。陆晏无心在府邸里枯坐。稍作休整,便独自出了将军府,顺着长街随意闲逛。

上京街市繁华鼎盛,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陆晏缓步穿行其间,行至街中最热闹的迎客茶楼,说书人铿锵的语调格外引人注意。

他一时兴起,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听着底下吵吵嚷嚷的交谈。

楼下高台之上,说书人手持一柄折扇,正侃侃说着前朝旧闻。言语间将前朝末帝的昏庸娓娓道来,引得满座宾客频频附和叹息。

待先帝旧事讲罢,说书人忽然话锋一转,收了夸张语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各位客官,你们可知道……那位,当年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

他双手交叠抬高,朝皇宫的方向拜了拜。话音落下,喧闹的茶楼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私语,人人面带心知肚明的微妙神色。

邻桌有百姓压着嗓音低声嘀咕:“不是说几位皇子重病,接连暴毙吗?”

“可不是这般说辞,”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满是不以为然,“听说那天深夜宫里火光隐隐,动静闹得极大,可第二天一早,两位皇子便尽数被处置,落了个谋逆伏诛的罪名。堂堂储位宗亲,一夜倾覆,简简单单一句谋逆,天底下谁真的信?”

“嘘!小声点!”旁人连忙制止,满脸忌惮,“朝堂秘事岂能妄议?隔墙有耳,当心祸从口出,不要命了?”

众人闻言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说书人见状得意一笑,再次敲响醒木,顺势将话头接过,字字句句都带着暗示意味,表面说着近年政策改动,实则直指当今帝王。

陆晏倚在窗边,边听边连连摇头,心底认为这说书人有失偏颇。

就在茶楼非议之声渐起之际,街外骤然传来一阵剧烈躁动喧哗,盖过楼内人声。

路人纷纷惊呼躲闪,摊贩收摊避让,整条长街瞬间乱作一团。

陆晏垂眸望向窗外,只见一道灰衣人影在人群中飞速窜逃,身形灵巧刁钻,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左冲右突,借着人流遮挡不断逃窜。

他身后数名锦衣卫快步追赶。街巷人流密集,两侧皆是摆摊小贩与无辜百姓,锦衣卫忌惮伤及路人,招式畏手畏脚,只能步步紧追。

眼看着那人就要冲出街巷,逃入窄巷脱身,窗边的陆晏眸光微动,他撑着窗边借力,自二楼凌空翻落。

秋风掠起衣摆,他身姿利落,稳稳拦在了逃窜犯人的正前方。

那人猝不及防撞见阻碍,脚步猛地一顿。

“你!”

陆晏唇角浮起一抹散漫笑意,抬手搭着对方肩膀,朗声笑道:“这位兄台,相逢即是有缘,不如随我去街边酒馆小酌两杯?”

那人抬手狠狠拍开他的手掌,眼神凶狠暴戾,咬牙低吼:“你又是何人!滚开!”

话音未落,那人腰身一拧,侧身便要撞开陆晏,再度逃窜脱身。

陆晏眼底笑意微敛,不再随性戏耍,脚步错开,身姿沉稳利落,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借力一压,一脚踹上对方膝盖,那人龇牙咧嘴地跪下去。

不过两三招干净利落的交手,方才灵活逃窜的犯人便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彻底失了反抗之力。

街上慌乱渐歇,有几人给他拍手叫好,陆晏点头笑着受了。锦衣卫这才挤出人流匆匆围拢上前,迅速将犯人锁拿禁锢。

陆晏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微尘,正要开口说一句举手之劳,抬眼间视线恰好对上锦衣卫带队之人的眼眸。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身形微顿,眼底齐齐浮出诧异与愕然。

片刻迟疑过后,陆晏嗓音带着几分怀疑,缓缓开口:“……付千钟?”

对面的青年闻声,瞬间褪去办案时的严肃,露出明朗真切的笑意,大步上前,语气惊喜熟稔:“陆兄!真的是你!我还当看错了!”

付千钟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示意:“我公务在身,实在不便叙旧闲谈。”

“待到傍晚,我卸了当值公务,便去城中醉仙楼候你,好好聚上一聚!”

陆晏望着昔日旧友熟悉的眉眼,朝他挥了挥手,微微颔首应下:“好。傍晚见。”

市井街巷的一阵骚乱,透过层层暗卫眼线,分毫未差地传入紫宸殿中。

盛澜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朱笔,慢条斯理批阅着朝堂公文。

竹青垂手立在一侧,眉眼凝重,低声躬身请示:“陛下,那说书人……”

她言语中暗含杀伐之意。

盛澜抬了抬眼,长长的睫羽覆下,语气随意:“无妨。”

“随他们去吧。”

区区市井闲谈,庸人碎语,动不了她半分根基。

“是。”竹青闻言敛了神色,不再多言。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躬身递至御案前。

“陛下,宁淮王处的眼线传来的。”

盛澜垂眸拾起密信,捻开封缄,将那通篇算计尽收眼底。

良久,她露出浅浅笑意,无声无息漾在昳丽眉眼间。

她轻声喃喃:“盛明远啊,不枉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有所动作了。”

竹青眉心微蹙,沉声问道:“宁淮王……是想利用镇北将军的儿子?”

盛澜随手将密信置于烛火中,朝身旁暗卫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想一石二鸟,我也想借此永绝后患。去告诉他们继续盯着。”

“宁淮王……”她轻轻呼气,吹走落在案上的纸灰,“也是时候去给先帝陪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