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便砸到了谢成的手面。
他着急起身,眸中暗藏沉痛,语气却很温和,“对不起,我从前真的不是故意欺瞒。”
周顾仰头看他,没说话,瞳眸里的水色还在慢慢向眼眶外溢出,谢成到底没忍住伸手替她拭去,轻唤了声“阿顾”。
“如今,你的手中有什么实证?”周顾问他。
谢成回:“信件、人证,找得七七八八。半月前,白衍门下有人投奔了我。我安排了人晾着他,本打算这次回去就见人……到时,阿顾与我一起吧?”
周顾自然点头,她静默片刻,终于回握住谢成的手,用了些力气握紧他冰凉的指尖。
“既然如此,往后不必再为此事与我道歉。谢成,我们是同盟,请你一定记住,如若有什么事能让我们全权信任对方,那么只能是这一件。”她垂下眼帘,长睫微颤,终究还是开口,“我……不会再回去,做你的成王妃了。”
谢成心口漫过苦意,拂过她鬓边碎发,“我知道。你那夜在货船上同我这么说过,我记着呢。”
两人分开,匪寨中许多空房,他随意挑了间入内。周顾则走向早等在远处的蒋南柯,对方面露不虞,看了看她的面色,先伸手试她的腕脉,而后摇头拿出几颗漆黑药丸,递给周顾。
周顾服下,蒋南柯便说:“你当真不把自己身体实情告诉他?”
“先生,”周顾没顺着他的话说,只问,“蒋萤那里……”
蒋南柯花白的胡子抽了抽,半晌无言,他不顾泥灰坐在地上,唉声叹气起来。周顾带了烤好的炙肉,给蒋南柯递过去,料到他不忍心,便毫不意外开口:“按律,他即便免罪也该被关押数年。”
蒋南柯咀嚼着,含糊说话,“我让他也吃了那种毒药。”
周顾愣住了。
“他大不了你多少,今年三十有四,那种毒药,服用之后活不过四十,算来他也没几年啦。”蒋南柯哼哼两声,不见惯常的讥笑,低哑地继续说:“父命如天,他如果早些年能这样听我的,该有多好。哈,郡主,都如此了,老夫能否向你求情,不要让他待在大牢里?他这些年一直被人看管在后山,鲜少出去,牢里阴森森的,多吓人。”
“……”周顾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我会向县衙要人。”
蒋南柯嚼吧嚼吧,把满口香肉咽下,斜睇了她一眼,搽干净手摆出银针,边给周顾施针边道:“老夫也不单是留小儿一命。”
周顾没说话,蒋南柯的施针手法迅疾霸道,好几次刺痛在经脉中流窜,她抿着唇没吭声,眉却一点点蹙起。
蒋南柯见她如此,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继续说下去,“我发现,我儿研制出的这种毒,和郡主身中的毒有异曲同工之处。我想数年之前传授他路数的那名医师,便和郡主有关,说不准,就是此人给你下了毒呢。这寨子里那么多女人孩子被强喂下那种毒,蒋萤造这个孽,背了多少条人命呦!今后,我要用他试药的。”
施针到最后,周顾的额角冷汗涔涔,她尽力听清楚蒋南柯在说什么,心中又是许多惊讶。在听到那种毒也是毒蚀五脏后,她心中也有同样朦胧的想法,但终究没有同任何人说,此刻,她只惊讶蒋南柯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也猜到了?”蒋南柯瞪眼,半晌明白了周顾的意图,好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同你说这些,难道老夫还真和江湖骗子一样,给人灌什么虚假希翼。”
早在周顾在四崖村被蒋南柯初次施针时,对方便说明她体内毒性难解,如今用药用针,不过是提着气血将体内五脏都维持在寻常,如若哪一天气血跟不上了,毒便顷刻反噬。这也就是为何明明周顾状态如常人,蒋南柯却认定她伤得比谢成严重。
而冯源改过的药方,被蒋南柯又改过一轮之后,再也经不起任何改动,配合经脉的施针,才堪堪平衡。即便有蒋萤试药,蒋南柯真的研制出对症的解药,救得了那些人,可对周顾却……成效甚微吧。
“先生,周顾一个既望之人,哪有什么本事对您吆五喝六,”看着蒋南柯难得愁容,周顾忍不住笑了,“怎么您看起来时愿意的?那我还是再贪心一些,让您学学江湖术士,研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吧。到那时,我肯定重金酬谢,并为您大开商路……”
她越说越没边,蒋南柯气得吹了吹胡子。两人相互斗了几回,慢慢都收起恣狂之色,谈论起蒋南柯随周顾回到杨通的事宜。蒋南柯需要一处小院,和蒋萤同住,并且需要数百人专门为他寻采药草……周顾一一应下,但说她必须在府苑外面安排士兵,毕竟她依然不放心蒋萤。
直到蒋南柯也去歇下,周顾仍旧未动,她面前的篝火已熄。
即便是夏日,山中夜间的长风也有凉意,周顾盯着火堆中星星余烬,又想起谢成同她说过的话。
爹娘最后护着的孩童,能从破烂的衣着中辨认出是雍国子民,该当是被羌国抢去后成为的俘虏。他们出现在边线地域,只能是因为被爹娘发现,而后要被接回家国了,或许在敌兵来临前,都是开心的吧。
“啪!”
暗夜里,响起重重一声。直到声音消散,周顾的手还停留在脸颊附近,指尖因为重力击打仍有颤意,周顾的脸颊也立刻生出一团红晕。
她自顾扇脸后,仍觉郁痛难消,锤了两下胸口,重重呼气。
周顾想起了之前在京都,和谢成争辩过的话,她闭上眼眸,无力地将手搭在膝上,失神呢喃:“太自以为是了。”
“我太自以为是了,怎么能……说出……于现今你我皆无多益。”
她在出府后看到的饥民,也是爹娘看到的俘虏,是谢成眼中战死的兵将。她如今所下的这一步步棋,是为了利民,也是为了对上泄恨,但她究竟在以何种心态来践行呢?
周顾俯下身,掌心遮住了眉眼,已是累极,脑中混沌一片。
视线里出现一个少年悄悄探望此处的身形,瘦削,腰背却格外挺拔,是常柌。这孩子混在黑甲兵队中,直到晚间点数时才被发现,好险没被当成匪贼打死。此刻,常柌已将周顾今夜暂且歇脚的房间收拾好了,久等在屋中不见她来,便寻过来。
周顾莞尔,向这少年招招手,让他扶着她去房间。
匪寨中的屋子,建得千奇百怪,精致的石凿砖砌,简朴的草堆泥糊,周顾去她选的那处时,正好要路过谢成随意进的一间茅屋,并不隔声,因此,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哼吟。
周顾停步,蹙起眉头。
“你听到什么了?”周顾问常柌。
常柌板着脸,一副警惕之色,“有人在小声喊。”
顿了下,常柌补道:“一声接一声,好像受伤了。”
周顾抿唇,抬起双手,捂住了常柌的耳朵,她的神情开始变化不定,无疑是被听到的声音拨动了心绪。
那声音低沉暗哑如山涧深处的浅泉,沾着道不明的欲,断断续续,周顾从来只在与谢成床笫间纠缠时听过,但她不会听错。正因如此,周顾才倍感困惑。
谢成从来都不是纵欲之人。两人少年夫妻,成婚五年后才有第一次情事,再之后,则是大吵之后的那两年,谢成强横许多,有时他揽着颓唐的周顾不知如何是好了,也会慢慢从她身上俯身低头,自以为在讨好服侍她,妄想逗她开心。
此刻,怎会有谢成如此难耐的声音?
常柌觉得周顾的手颤得厉害,他握住她的手往下扯,耳力极佳,便又说:“还有女人的哭声呢。”
周顾的呼吸重了,她彻底陷入迷茫混沌中,只是盯着那道门不说话。那些声音如若无阻,钻入她的脑海,勾出她和谢成曾经最沉迷房术的那段记忆。甚至连谢成怎样沉静炯然看她的模样,都重现了。
周顾扯了扯好奇的常柌,抬步要离开,从那间屋门路过去她的住处。常柌好奇得很,频频回望。周顾觉得小孩子不能看这些,一颗心也被常柌牵着,仍然引到茅屋门前。
明明她都已经路过,明明……都已经踏出好几步,只要她将自己那处的屋门关严实,或许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常柌察觉出周顾的坚决,不再回望,两人到了屋前,常柌等周顾先进去,却不妨被周顾推进门。
“等着,不许再出来。”
周顾命令。说完,她也没关门,又折身回去,一步一步,走得都有些失去力气,她最后扶着茅屋粗粝的墙面。
站在了那道门前。
长风吹拂她的长发,黑发散开扑了满肩,周顾的面色有些苍白,她的指尖触碰在简陋的木门上。那门做工粗糙,内锁并不精巧,虽然上了栓,可是在风的吹动下,两扇木门仍然微微晃动,露出细微的缝隙。
此刻,仿佛再有什么外力,就能将这缝隙,弄得再大一些。
周顾闭眼,门内的声音仍旧萦绕。
她终于还是叹了声,伸手推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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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