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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这毒药!”

蒋南柯看完,死死盯着瓶子,看向周顾与谢成两人,“那逆子在哪!”

谢成如实告知,作了一揖。

“请先生稍安勿躁,我已派兵封锁后山。先生去时,还请再同他说,那两位小兵……咳,也就是阿顾和我,因为密探后山洞穴,被成王发现,又有暗助之嫌,已经被论军法处置。”

蒋南柯愣愣的,望向坐在篝火前烤肉的周顾。

她有所察觉,露出一笑,“我们两条鲜活的人命,皆握在先生手中。您已经看不到从前蒋萤怎样对待别人了,不如今夜一试?”

蒋南柯边“嗯”边点头,慕湛领他而去。

谢成过来坐在周顾身边,替她拨火,两人脸色皆是暗沉,半晌无言。

自他们从山洞回来后,重新盘问九机,对方见了那药瓶,以为蒋萤将事全部抖出,终于全招了。

周顾两人知道这毒原来便是匪寨中无老人的原因,不由心绪沉重,因为此药虽是蒋萤所制,可对方从未研究解药。

柴木被慢慢拨动,火光闪烁亮着,黑甲兵或在远处巡视,或围绕在其余篝火旁,无人来打扰,此刻只有他们两人挨近。

周顾道:“九机做的竟是两方买卖,羌国那边有人求子,杨通有人乐于逗弄羌女……你猜张茂知情不知情?”

谢成冷声,“火油买卖县衙会有记账,既然贼寨中搜出了那么多火油,他便该知道。所以——这位知县坐到头了。”

“那便好,九机作为人证。他人头落地的那日,记得给我送个喜报。”周顾莞尔,在肉上撒了盐巴,给谢成递去一块,“谢成,聊一聊我们之间。”

谢成呼吸乱了一瞬。

他咬了口炙肉,垂眸道了声“好”,那肉是下午猎得的野物,肉质鲜美,谢成此刻却艰难咽下,心口“咚咚”跳起来。

明日,周顾便折返与许姒一同下山了,他则继续去肃清另外两处匪窝,再与葛慈等人会和。从前不是没有分别过,只是这些年两人押着心事横眉冷对,都不曾好好说过一句“盼得君安”。

他转着插进炙肉中的短树枝,抿唇先道:“明日,让慕湛跟着你吧……你若赶得上杨通五家书铺会谈,也别太心急,身子要紧。蒋老答应出山随行了,他那个脾气,要是看到你昼夜辛劳,怕是气得要立刻甩手不干……”

“谢成。”周顾打断了他。

火光明亮,周顾的眼眸里盈着笑意,她神情舒坦,撑着下巴看他,“张在豫死了,陛下在杨通的手眼断了一只,你猜谁会接手?”

对方猝然望向她,周顾点点头,坦荡道:“是我。”

“……”谢成的嘴巴动了动,终是苦笑,早在周顾对他说她在等陛下授权时,谢成便隐约猜到了。

他摇头:“没见过先自曝身份的耳目,若是往后陛下察觉你假意投诚,便是欺君。”

周顾也笑了,“雨亭中的谈话,除你之外,我不会再同第二人说,他所见到的,不过是一个对他俯首称臣……不得夫君欢喜的失势郡主罢了。说来,要说欺君,成王殿下府中那位侧妃,往后如何抛头露面?”

谢成沉默了下。

“他不必抛头露面,只需要待在院中等待本王探视,孙管家会管王府事务。”他向周顾看了眼,又撇过头,气闷道,“你不是知道么,只有你我不合的传闻在杨通传得真真假假,陛下才会信你投靠他的初衷。”

否则,难道阿顾要和陛下掀桌,质问那场将军横死的冤情么!她岂有和陛下对峙之力……

周顾拍拍手掌,夸赞道:“原是如此,我当初还想过,你既然放攸安走,为何还要费力找人扮她,演一场意外身死的戏不是一了百了。成王殿下的心机……周某佩服。”

“又在嘲我,”谢成哼声,他顿了下,想起从前周顾身为郡主空前绝后的盛宠,不由恍然,“那往后,杨通要有郡主府了。”

“是。”周顾微笑。

本来,周顾早在京都便该有郡主府邸,可她及笄不久就与他成婚,便搁置了。如今她在杨通,府邸便建在杨通,也算是全了年少遂愿。

明黄火光烤得膝盖极暖,谢成伸手晃了晃跃动的光晕,“你其实还有话要同我说,不敢么?郡主。”

周顾蜷缩指尖,去触藏于怀中的将军玉玺,她将它拿出来,对着光火看其中透亮的玉纹。

“遂之,当时在大哥面前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们不要做死敌,这对两方都没好处。既然我们行至此境都有迫不得已,不如结盟,向我说说吧?当年在杨通疆外,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算不知详情,我想听听你那时的见闻……”

谢成的下颌绷紧了瞬,过往画面冲到他颅顶,胃里又有翻江倒海的前兆,他抚住额角,因为失血后奋力死斗,脸色即便在火光下亦有惨白。

他扭头看向周顾,又想同往常许多次那样回避,周顾的眸光也从那枚将军玺上收回,与他的目光相触。

她的眸里分明有水色,眼神并无坚定锐利,长睫耷拉垂下,却显得无比脆弱、伤怀,让谢成看得心口发酸。

他眨了眨眼,鼻骨捻过一阵酸意,也垂下眸盯着面前篝火出神。

“那时……”

他寻到的已是两位将军的尸骨。

那片荒野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鹫鸟静啄,见到生人这才扑棱翅膀飞旋而去。即便谢成见惯厮杀,手上也早沾了鲜血,见到此景心中仍然绞痛难当。他于血泥中一一走过,脚步踩消了兽的足印。天际一抹斜阳将息时,谢成终于从将军寒铁铸就的铠甲中,勉强辨认出周阳束与顾令仪两位将军。

他们呈合抱之态,紧紧护住怀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约莫只有四五岁,可惜的是那孩子也已气尽。

谢成收敛好尸骨,神色空空,坐在泥泞中许久,直到亲兵提醒他此地不宜久留。谢成这才回身,回到杨通为那些尸骨立下碑冢。

黄土一覆,生死相隔,先前来不及思索的疑点这才有心力慢慢思量。谢成坐在碑前,反复将一切不对劲之处在脑中走马。

虽然雍国正从洪灾中休养,可两位将军久战沙场,对付羌国明明该胜券在握,他们已经一路将敌方打到山峦境线之外,本不需要外援。在前一阵,周阳束因白衍来信要兵,顾及交情,甚至派遣谢成领兵去与西北一路的白衍汇合。并请谢成中途面圣,澄明杨通实情,请求陛下释放羌女归乡。

陛下是应了的。

在白衍将军那里时,因谢成是晚辈,对方又一惯拉帮结派,谢成无疑被迫做了许多脏活累活,夜中巡营、偷袭,白日做后勤、进医帐,如此过了一阵,他从杨通带去的兵皆怨声载道。谢成也知这般空耗不长久,他那时本是巡抚之职,按律不该久留他地,便心一横,不再顾及岳父、岳母与白氏的人情,领着手下兵借着一桩小事与那边闹了一场,请旨回杨通。

旨意迟了几日,等谢成拿到批示后,他即刻启程,出了白氏掌控的地盘,在途中这才得知杨通那边的情形不妙。等到他回到乡县,那封求援信已经在累累案牍上躺了数日。

信中自是提及深入敌腹速请支援,可谢成常与岳父书信,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对方的字迹!

但舆情已起,谢成来不及想到底是什么圈套,也无暇歇息,点了一支轻骑先行。一行人从万嶂连山中硬生生踩出一条捷径,赶到境线处时,却已为时晚矣。

除了他们,没有人来为将军拾骨,那么到底是谁,搭了这么一场将军孤军奋战的戏台?

谢成坐在石碑前,没想明白,而后周顾很快便来了。她的神情太过悲痛,眸中甚至带着谢成理解不了的愤怒,直到周顾失声痛哭许久后对他厉声质问,谢成这才明白,原来……

原来引起周顾愤恨的,竟然是他自己。

阿顾恨他啊。

当面迎接一个人心中浓烈的恨意,到底该以何种姿态,才能不让躯骨弯折,谢成不知道。彼时他瞧着周顾望向他的目光,心中空茫一片。

他确实去迟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他没什么要辩解的。何况,那些疑点再多,他又有什么证据呢?即便有证据,他难道有能力去反抗?那时,谢成心中隐约的念头,便是将军身死与白衍有关,而陛下袒护白家。

他点点头。胸腔中仿佛破了口,灌着风,反正每一次呼吸都疼。可谢成知道,在一切未知时,阿顾的恨才该正常,好好地恨着他,或许于她是一种保护。

因而,谢成最后什么都没辩解,只低声沉痛说了声。

“对不起。”

相同的话,在谢成的坦白后,再次被说出。

他隐去了当时他受到的许多曲折,只着重说出了当年疑点,连两位将军最后的惨状都尽力简言带过。

原以为周顾会再度伤心欲绝,可火光下周顾只是静坐。她的容颜无悲无喜,被暖黄篝火照得拢了层淡淡光晕,只有眸中被衬得跃了两簇迸火。

良久,周顾动了动垂下的长睫,掀起眼眸向谢成望去。他一直在看她,两人便猝然对视。

“原来,你怀疑的是白衍……而我怀疑的是陛下……萧訉!”她直呼起那人名姓,语气里慢慢有了嘲讽的恨意。

谢成的眉心跳了下,他点点头。

那些疑点,直至今日尚无铁证。这些年,谢成自顺收了杨通周氏兵力后,也一直在暗中发展他自己的势力,如今的黑甲兵已俨然有了当年周家军“认主不认上”的势态。谢成在朝中亦与白衍割袍,各自为派,世人只当是因当年白氏高傲,为难了尚是雏鸟的谢成。

可只有谢成自己知晓,他如此不仅是因为做给陛下看,也因为他太渴望有更多的兵权。这样才能与白衍抗衡,让陛下在他寻得铁证后能将数年之前落在白氏的偏颇,落一回在他身上。

那日在雨亭下,听到周顾更狂悖的猜想时,谢成不仅惊愕,更是如遭雷击。他心中清楚,如若周顾猜想的是对的,那他不仅从陛下那里得不到翻案的公正,反而是暴露目的,自寻死路。

篝火溶溶,将暖意一路沿着腿脚送到身上,将热气全部堵在了周顾心腔。

她深深呼气,被跳到两人眼前的火星刺了下眸,许久之后,周顾点头,“墨水相融,白衍自是不清白。”

远处传来蒋南柯的唤声,她撑着双膝站起,俯视谢成,终于笑了笑,“遂之,多谢。入夜了,你去睡吧,明日我们分道。”

在她即将走向蒋南柯那边时,谢成拉住了周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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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