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五分的便利店】
凌晨两点十五分,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林念把最后几盒过期的便当从货架上取下来,装进回收箱。便利店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收银台后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整个店里只有冰柜的嗡嗡声。
“念念,我先走了啊。”王姐从后面更衣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明早老李来接班,你记得把夜班报表放他桌上。”
“好。”
王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念笑了笑:“吃了。”
“吃了个屁。”王姐撇嘴,“我柜子里有泡面,饿了你自己泡。别省那几个钱,身体要紧。”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王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店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念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她就可以下班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刚停没多久,路面还汪着水,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又落回去。
这座城市真大啊。她在这里活了二十二年,却好像从来没真正属于过它。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帆发来的微信:
“姐,我今天没去网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林帆又发了一条:“真的。”
她还是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收拾货架。
弟弟的话,她不敢全信。上次他说没去网吧,结果第二天就被她从派出所领出来。但她也知道,他在努力变好。只是那个“好”字,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太奢侈了。
两点四十五分。她开始拖地。
拖把在地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水痕,她低着头,想着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多少。上次藏起来的钱被林国强翻走了一半,剩下的只够交报名费,书本费还没着落。王姐说可以预支两个月工资,但她不想欠人情。
拖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玻璃门外自己的倒影。
瘦,很瘦。便利店的工作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二十二岁,看起来像三十。
她想起妈妈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阿姨问她:“姑娘多大了?”
妈妈说:“十九,还在读书呢。”
阿姨说:“哦,读书好,读书好。”
其实她那时候已经辍学一年了。妈妈知道,但妈妈说“还在读书”,是因为说出来好听。她也没戳穿,只是站在旁边笑。
妈妈走的那天,她趴在床边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因为她发现哭也没用。这世界不会因为你哭就对你好一点。
三点整。她该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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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的宾利】
锁好便利店的门,林念往家的方向走。
从便利店到老小区,走路二十五分钟。她走这条路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先过两个红绿灯,再穿过一条小巷,然后沿着河堤走十分钟,就能看见那片灰扑扑的楼房。
夜风很凉,她把工作服的外套裹紧了些。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时,她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灯光,心想:什么时候能进去吃一顿?不用打包带走,就坐在里面,慢慢吃。
算了,太贵。一个汉堡够她吃三天的泡面。
她继续往前走。刚拐过街角,身后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她下意识往路边躲,但还是慢了半拍。
那辆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掀起一道黑色的水帘。
从头到脚,劈头盖脸。
她愣在原地,浑身湿透。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工作服上,滴在鞋子上,滴在地上。她甚至来不及躲,也来不及叫。
那辆车在前面几米处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车尾灯红得像两团火。
车门开了。
一双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然后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男人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三十岁不到的样子,五官清冷,眉眼深邃,像杂志封面上走出来的人。他穿着深色的大衣,整个人和这条破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歉意,也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看什么他认识但又不敢相信的东西。
“抱歉。”他开口,声音很低,很好听。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她低头看那张名片——纯白色,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傅深。
等她再抬头,他已经转身走了。宾利的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名片,浑身湿透,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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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的三十分钟】
名片被她攥得有点皱。
她看了一眼,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算了,先留着吧。反正也不占地方。
她把名片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回家换衣服吧,省点钱。
一路上,那张脸老是在她脑子里晃。
傅深。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普通人。名片上没写公司,没写职位,就一个名字,一副电话号码。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她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熟悉的东西。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那种人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就算他把名片给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有钱人嘛,随手做好事,转头就忘。
她这种人,不值得被记住。
走到河堤的时候,风更大了。河水黑漆漆的,泛着路灯的碎光。她停下来,看着河面发了一会儿呆。
小时候妈妈带她来过这里。那时候河堤还没修,都是泥巴路。妈妈牵着她的手,说:“念念,等你长大了,妈带你去坐船,去江里坐,去海里坐。”
后来妈妈病了,没钱治,一天天瘦下去。别说坐船,连医院的门都快出不去了。
她蹲下来,看着河水,眼眶有点酸。
但只是有点。她很快就站起来了,继续往家走。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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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名片,那个号码】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了。
老小区没有电梯,她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但酒气很重。林国强在沙发上睡着了,打着呼噜,地上倒着几个空酒瓶。
她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一件旧T恤。然后坐在床边,把那枚名片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
白色的,很硬挺的纸,摸起来有细微的纹路。上面就两行字:
傅深
138xxxxxxx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夹进床头的旧书里——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本书,《简·爱》,封皮都翻烂了。
躺下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林国强的酒气、林帆的微信、便利店的白光、河堤的夜风、那辆黑色的宾利、那张清冷的脸、那个奇怪的眼神、那句“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那种人,不会记得你的。
窗外,天快亮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某栋别墅里,傅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也在想她。
想她那张脸——那张和沈若如此相似的脸。
相似到他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刚才存进去的备注:林念。
这是他让助理查到的——那家便利店的夜班员工,二十二岁,住在城东的老小区,父亲酗酒,母亲三年前去世,弟弟辍学。
他盯着那个名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沈若的脸浮现在脑海里,然后是刚才那张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像,真的太像了。
可那又怎样?再像,也不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抬头看他的样子,让他没办法转身就走。
于是他给了名片。
就当是做件好事吧。他想。
但他不知道,那张名片会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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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的双数日16:00更新~[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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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