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32。
寇望睡眼惺忪的走到客厅门前，见门上的磨砂玻璃还透着光。
他以为是幻叶或者辛辛在通宵，拉开门，才发现坐在电脑前的是祝成非。
“你怎么还在这坐着？”寇望打了个哈欠。
祝成非盯着电脑，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
桌上放着几本厚实的专业书，英文原版的《Microwave Engineering》被他垫在手腕底下当鼠标垫，旁边的《RF Power Amplifiers for Wireless Communications》封面上压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只剩了个底。
电脑上同时开着一篇英文稿件和审稿意见文档。祝成非正在核查稿件中的一条引用，写到半句的审稿意见搁在那里，光标不停地闪。
这篇稿件是张杨毕请他协助审的。半夜期刊发邮件催交审稿意见，张杨毕才来找他。
祝成非刚打开文档时觉得花不了多少工夫。谁知读到实验测试那一节，文中给出的功率附加效率曲线和引用的偏置条件怎么也对不上，他顺着引文一路往回翻原始数据，浏览器顶部的标签页不知不觉越开越密。
“祝成非？”寇望又轻唤了一声。
“嗯？”他这才抬起头，“你怎么起这么早？”
“天都快亮了。”寇望指了指窗户。
祝成非看向电脑右下角，手里握着的鼠标停了下来。
“我靠。”
他往椅背上靠去，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窗外，晨光乍现。
远处的天边泛着橙红，云的下缘透出粉色，往高处逐渐变浅。两团云之间留着一片湛蓝，细长的电视塔尖从屋顶后方露了出来。
寇望转身先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径直进了厨房，没过多久里头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燕麦走出来，把祝成非手边的专业书往里推了推，腾出块空地把碗放下。
“喝点，暖暖胃。”
“谢谢。”
祝成非接过勺子舀了一口。刚热好的牛奶烫嘴，他含在嘴里缓了几秒，才慢慢咽下去。
“你这研可真是苦，昨晚没睡吧？”
“还是睡了两三个小时。”祝成非说，“凌晨两点多醒的，导给我发消息了。”
“二十四小时待命？比牛马还牛马……有必要吗？”
“我现在的学术资源，直接的、间接的，都是导师给的。不听话，学业怎么办？”
“你也是被驯成功了。”
寇望实在想象不出天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人要怎么活。他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去健身，哪怕头天熬到凌晨才躺下，也非得睡够八个小时不可。
即便他这副清瘦的小身板，练到现在也没攒出几块显眼的肌肉就是了。
“是啊，世上根本我这样的牛马。”祝成非自嘲道。
“你只是怕了。”
“？？？”祝成非一听这话，嘴里的燕麦差点没喷出来，“抖音刷多了吧。”
寇望嘿嘿一笑。
“这梗你都知道，平常没少刷吧。”
“我哪有这个时间？只是了解一二。网上这些东西，看一遍我就记住了。”
“这就是学霸吗？记忆力这么好。”
“记得越多，脑子里装的杂事也越多。能过你这样的日子，我宁愿什么也记不住，没心没肺多好，谁愿意受成电这份苦。”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寇望挠了挠头。
“这是褒义词。”
见祝成非已经把牛奶燕麦喝完，寇望把碗勺一并收进了厨房。
“活着还是得有点奔头才行，”
背对祝成非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寇望脚步顿了顿，
“微波射频大功率化合物半导体，普通人看不懂，但蚍蜉撼树的勇气，我很喜欢。”
他回过头，朝祝成非眨了下眼。
“……”
祝成非却不为所动，
“我好像没具体说过我的研究方向，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很正常嘛，你电的通信工程可是A 学科，成电的王牌，但研究领域上也就那么些课题，你说你是‘微波射频’的时候我就猜出来了，”
寇望扶着门框，脸上藏不住得意，他对这所四川排名第二的985211的了解程度在某些方面和一般人确实不在一个level，
“更何况你们专业还出了‘西南射频王’这号人物，名气这么大，听说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去了解你们研究的东西吧。”
……西南射频王……
这称呼居然还从寇望嘴里蹦了出来，祝成非以为“西南射频王”罗讯的事迹仅限校内传播呢。
“你平常就是这么撩985学霸的？”祝成非问。
不过他这么问完，忽然感觉这个天，似乎有点聊死了。
到晚上，男人听到祝成非是这么问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你到底会不会聊天啊！”
男人抬起左手按了按眉心，实在不敢相信过去的自己情商能低到这个地步。
“他的意图太明显了，我想不拆穿也忍不住。”祝成非摆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看来你还是不喜欢他。”男人说。
“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祝成非说完，脑海里又浮出今早寇望推门前留下的那四个字。
蚍蜉撼树。
也许这就是寇望喜欢他的原因？
可这个词安在他这种人身上，未免太倔强了。
眼下这个时代，利己与优绩主义才是通行的法则，真要去犯倔的人多半要被当成傻子。祝成非向来怕麻烦，更不想得罪任何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斤两。小小的蚍蜉凭什么撼动大树？除非那棵树里头早就蛀空了。
寇望太高看他了，大概是对名校学生还带着一层滤镜，就算认识几个成电的人，对这里的了解也不过是停在表面。
祝成非是从小县城里考出来的，寒窗苦读唯一的目标就是找份体面的工作，多挣点钱，好离那个让人透不过气的熟人环境远一点，别再过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他算不上天生聪明的学霸，小学和初中成绩都平平无奇，高考能擦线考进这所末流985，全是叫现实拿鞭子抽出来的。
清北那些天之骄子从小顺风顺水，别人花一分力气就能吃透的东西，祝成非往往得砸进去翻倍的工夫。
那些人把自己的前程铺稳之后，还有余力去操心人类文明的走向。可祝成非光是顾好眼前的生计与出路，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从走出高考考场到现在，他心里盘算的始终只有两件事。毕业好不好找工作？到手能拿多少薪水？
当初填志愿来成电，除了母亲和高中老师都劝他报这里，最核心的念头还是奔着钱去的。
以他当年的分数，要是硬冲名气更大的综合类大学，多半只能被调剂去冷门专业打转。
成电在985序列里常被算作末流，但电科与信通两个一级学科，可是在教育部评估里双双拿了A 。
再说他现在做的微波射频与大功率化合物半导体。
国内能把砷化镓、氮化镓从底层器件一直做到功率放大器芯片的高校实验室屈指可数，不少分数线高出一截的老牌名校，在这块也比不过成电。
这行的技术壁垒高，既要啃下电磁场理论，又得靠时间熬出硬件调试和工艺经验，远不如纯软件那样容易半路速成。
加上这几年相控阵雷达、卫星通信与基站射频前端都在推进国产替代，懂大功率氮化镓器件的人在市场上常年紧缺。
每年秋招还没正式铺开，各大军工科研院所和通信大厂的HR就已经住进清水河周边的酒店抢人了。
成电在这个圈子里相当于半个黄埔军校。中电科旗下的二十九所和十所就在成都本地，外地的十四所，还有专攻化合物半导体的十三所与五十五所，每年都要从学校招走大批毕业生，进了科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全是师兄师姐。
哪怕求稳进这些重点研究所，应届硕士首年总包普遍也能拿到二十五万至三十五万，算上安家费和顶格公积金，旱涝保收。
若是去华为海思、无线产品线，或者去长三角与珠三角那些专做射频前端的芯片设计公司，拿个SP或SSP，应届硕士的年包直接能谈到四十万往上，手里有硬核项目或顶刊论文的，冲上五十万也并不稀奇。
更何况射频工程师吃的是经验饭，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盯着三十五岁那道裁员线，工龄越长，手里的筹码反而越稳。
这些重要吗？对于祝成非来说，非常重要。
哪里有钱，他去哪里。
他对眼下这个研究方向并没有非它不可的执念。假如换一条路能挣得更多，付出的代价也在承受范围内，他会毫不犹豫地改道，犯不着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坚定，跟往后的柴米油盐过不去。
“我觉得他把我想得太好了。”祝成非收回思绪。
他没把心里那笔研究所和芯片大厂的账一条条念出来，男人也用不着去听。
五年前，男人也曾坐在清水河的科研楼里，盘算着同一套数字。那时候他也信奉这一套，觉得小地方出来的人没有资格谈理想与情怀，手里的论文、经验和录用通知才是硬筹码。
只要选对赛道，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往后的日子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后来他确实如愿了。他熬出了旁人羡慕的资历，拿到了体面的前途。
但他，失去了他。
男人垂下眼，左手指节在自己的袖口上摩挲着。
“狗王是这样的人，他对这个世界的想象是美好的。”
寇望那句赞赏确实好听，只是祝成非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