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酉时三刻,栖云楼后巷。
薛沉玉到的时候,谢蕴蘅已经蹲在茶摊棚子后面了,面前摊开一张栖云楼后院的地形图,用石子压着边角。
“官府封了楼,前门后门都有衙役守着。”他头也没抬,手指点了点图上后墙的位置,“但后院矮墙连着一户民宅,从民宅翻进去,能绕到楼后厨房。厨房有扇小门,锁锈了,一推就开。”
薛沉玉蹲到他旁边:“你怎么知道锁锈了?”
“我昨天来看过。”
“你不怕被衙役撞见?”
谢蕴蘅终于抬眼,唇角弯了弯:“我翻墙的时候,他们还在前门打瞌睡。”
薛沉玉没接话,低头看图。楼内格局标注得很细,一楼账房、二楼雅间、三楼听雨阁,连哪扇窗对哪条巷子都画了。
“你画的?”
“嗯。查了五年,总得有点手艺。”他把图叠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吧,蹲点去。”
民宅矮墙翻过去,厨房小门果然一推就开。灶台冷着,锅碗收得整整齐齐,但案板角落有一撮新落的灰——有人最近来过,走时匆忙,没来得及抹干净。
谢蕴蘅伸手摸了一下那撮灰,在指间捻了捻。
“昨晚有人来过。”他低声说,“比我们早。”
薛沉玉心里一紧:“安王的人?”
“不确定。但肯定有人也在盯这楼。”
两人从厨房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摸进一楼账房。钱掌柜的尸体已经被大理寺收走了,桌上散落的碎信纸也被扫走了大半,只剩几片卡在桌缝里的没被清干净。谢蕴蘅蹲下去抠桌缝,薛沉玉负责望风。
账房正对前门,隔着半条走廊能听见外面衙役的说话声。她靠在门框边,侧耳听了一阵,忽然听见衙役在聊闲天:
“……听说上头让明天就撤了,案子结得快。”
“结得快才好,省得咱哥几个天天在这蹲着。”
“对了,昨天下午有人来问过钱掌柜的事,你猜是谁家的人?”
“谁?”
“安王府的。说是王爷心善,问问有没有需要帮衬的地方。”
薛沉玉心里一沉。
安王府的人来过了。而且是在官府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蕴蘅,他显然也听见了,手里捏着刚从桌缝里抠出来的半片碎纸,眉头微微拧着。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闷闷的一声,随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正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谢蕴蘅脸色一变,把碎纸往袖里一塞,伸手把薛沉玉往账房深处一拉。两人挤在账房角落的柜子后面,柜子不高,遮不住整个人,薛沉玉几乎整个人被谢蕴蘅挡在里面,后背抵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呼吸压得极低。
楼梯口,一个人影走下来。
穿一身深灰短打,脚步很轻,走路没声音。那人下到一楼,没往账房这边看,径直穿过走廊往后院厨房方向去了。
谢蕴蘅和薛沉玉对视一眼。
两人跟上去。
厨房里,那人蹲在灶台前,伸手敲了敲灶台底部的砖。敲了三下,有一块砖是空心的。那人把砖抽出来,伸手去掏里面的东西——
谢蕴蘅忽然出声:“别动。”
那人手一僵,猛地回头。
谢蕴蘅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语气懒洋洋的:“我劝你别跑。后墙外面我撒了绊铃,你一翻墙全楼都能听见。”
那人慢慢站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沉。他看了看谢蕴蘅,又看了看从旁边闪出来的薛沉玉,忽然笑了一下。
“小侯爷。”他拱了拱手,“好久不见。”
谢蕴蘅没笑:“你认识我?”
“五年前,你爹的葬礼上,我去过。”那人顿了顿,“我是你爹手下的人。姓陆。”
谢蕴蘅沉默了几息,忽然从门口直起身,走进去,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把那块空心砖彻底抽出来。砖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他捏了捏,没拆开。
“这里面是什么?”
姓陆的沉默了一下:“你爹当年让我收着的东西。他说如果哪天周楼主出事,就回来取。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听说楼里死了人……”
“所以你没跟安王的人碰上?”薛沉玉忽然开口。:
姓陆的看了她一眼,又看谢蕴蘅:“这位是?”
“我的人。”谢蕴蘅头也没抬,拆着油纸包,“问你话就答。”
薛沉玉被他这句“我的人”噎了一下,但没工夫计较。姓陆的显然知道更多,他压低声音说:“安王的人昨天下午来的,问完话走了,但留了两个人在楼外盯着。我刚从后院翻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前街茶馆坐着。”
“几个人?”谢蕴蘅问。
“两个。但今晚肯定不止。”姓陆的指了指油纸包,“这里面是你爹当年留的证据。安王的人明天官府一撤就会进来搜楼,你们今晚得把东西带走,天亮之前别再来这地方。”
谢蕴蘅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安王私调禁军,灭沈家满门,嫁祸先帝。”
薛沉玉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家。大皇子母妃的沈家。
她一把按住谢蕴蘅的手腕:“给我看。”
谢蕴蘅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抽手,把纸摊开来放在灶台上。薛沉玉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冷。
沈家灭门案,是安王伪造圣旨干的。安王当年想拉拢禁军统领,沈家挡了路,他就假传圣旨说沈家通敌,一夜之间满门抄斩。事后他把这事推给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皇帝。皇帝背了这口锅,一直不知道真相。
而惠妃——薛沉玉的母妃——是在查沈家旧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靖王伪造圣旨的证据。安王察觉,在惠妃的安神汤里下了毒。
薛沉玉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谢蕴蘅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叠好塞回油纸包里。
“别在这儿站着。”他声音低了些,“回去再说。”
姓陆的已经把砖塞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侯爷,东西交给你了,我的差事就算完了。往后别再来找我,靖王的人鼻子灵得很。”
他走到后窗边,回头看了一眼薛沉玉,忽然说:“姑娘,你跟你母妃长得挺像。”
薛沉玉一愣。
姓陆的已经翻窗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谢蕴蘅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头看她。
“走。”
薛沉玉站在原地没动。
“我母妃,”她说,“是因为查沈家的案子才死的。”
“嗯。”
“大皇子的母妃是先皇后。沈家是大皇子外祖家。”她慢慢理着这条线,“安王灭了沈家满门,燕妃……不,先皇后,她知不知道?”
谢蕴蘅看着她,没回答。
“先皇后如果知道,”薛沉玉声音很平,“那九公主受宠这件事,就不只是父皇偏心。”
“先皇后如果不知道,”谢蕴蘅接话,“那她得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瞬。
外面传来衙役换岗的动静。谢蕴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厨房后窗推。
“先走。这事回去慢慢想。”
两人翻出后墙,消失在巷子深处。身后栖云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三楼听雨阁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而前街茶馆里,两个穿便服的男人放下茶碗,其中一个站起来,往栖云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进去过。”他说。
另一个把铜板拍在桌上,起身:“回去禀报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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