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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露

## 朝露

慕寒在第三天才能下床走动。

说是走动,不过是扶着墙挪几步,从床沿挪到窗边,再从窗边挪回来。每挪一步,额上就沁出一层薄汗,布条下面渗出的血染红了中衣,把伺候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

他不让人扶。

内侍伸手,他看一眼,内侍就缩回去。内侍再伸手,他再看一眼,内侍就跪下了。

我在门外看了很久,看他跟那个内侍较劲,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看他疼得手指都在发抖,却死活不肯吭一声。

最后还是我走进去,挥挥手让内侍退下。

他在窗边站定,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窗外是御花园的角落,没什么景致,只有几株老梅和一堵爬满青藤的墙。墙角有块石头,石头上落着一只麻雀,正在啄自己的羽毛。

他盯着那只麻雀,盯了很久。

我也盯着那只麻雀,盯了很久。

麻雀啄完羽毛,扑棱棱飞走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着,嘴唇抿着,眉眼间是从不松懈的冷意。可他的耳尖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我忍不住笑了。

他的耳尖更红了。

“看什么?”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看朕的将军。”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缠满了布条,只露出指尖,指尖还是苍白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挣开。

“还疼吗?”我问。

他摇头。

我捏了捏他的指尖,那里凉得像冰。

“骗子。”

他的耳尖又红了。

窗外又飞来一只麻雀,落在老梅枝上,歪着头往里看。他盯着那只麻雀,忽然开口。

“陛下不该来这里。”

“嗯?”

“这里是冷宫。”他说,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奏折,“陛下刚平定叛乱,朝局未稳,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人知道陛下往冷宫跑,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我看着他。

他看着麻雀。

“什么闲话?”我问。

他的喉结动了动。

“说陛下……”他顿了顿,“说陛下宠幸……宠幸……”

他说不下去了。

“宠幸什么?”我追问。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有一瞬间的恼意。可那恼意对上我的目光,又慢慢软化下去,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说。

我当然知道。

冷宫,废妃们住的地方。我一个当今天子,三天两头往冷宫跑,落在旁人眼里,自然会想——陛下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废妃?是不是要临幸什么人?

可我没有去废妃那边。

我来的这个院子,住的是他。

是我让人把他安置在这里的。养伤需要安静,冷宫最安静。没人敢来,没人打扰,他可以安心养伤,我可以随时来看他。

至于旁人会怎么想——

“让他们想。”我说。

他愣住了。

我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朕来冷宫,是来看朕的将军。朕的将军为朕挡了七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朕来看看他怎么了?谁敢说闲话,让他到朕面前来说。”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很浅,很淡,像是潭水里落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

“叫朕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叫。”我说。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叫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云……逸尘。”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叫我的名字。

他叫我云逸尘。

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云逸尘。是我母妃给我取的名字,是我二十多年来几乎快忘记的名字。所有人都叫我殿下、陛下、皇上,只有他,叫我的名字。

我忽然很想亲他。

可我只是握紧他的手,说:“嗯。”

他没有抬头,可他的手指曲起来,扣住了我的手指。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可我知道,它很快就会暖起来了。

我在冷宫待到傍晚才走。

临走时,周淮在宫门外等着,脸色不太好。他看见我,单膝跪地,欲言又止。

“说。”我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咬了咬牙。

“陛下,朝中有些……有些话。”

“什么话?”

“说陛下……”他顿了顿,“说陛下这几日总往冷宫跑,怕是……怕是耽于女色,不理朝政。”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还有呢?”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有人说,慕将军这次护驾有功,陛下赏得太重了。又是赐宅,又是赐药,还亲自去探望……不合规矩。”

我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不敢动弹。

过了很久,我开口。

“周淮。”

“末将在。”

“你跟慕寒多久了?”

他愣了愣,答道:“十年。”

“十年,”我点点头,“那你告诉朕,慕寒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慕将军……”他斟酌着措辞,“是个好人。不,不是好人,他是个……他是个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的人。他心里有事不说,有苦不诉,受了伤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末将跟了他十年,从没见过他跟谁诉过一句苦,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一次脸。他就像一块冰,又冷又硬,谁也捂不热。”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末将知道,他不是冷。他只是……不敢热。”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敢热?”

周淮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陛下不知道,慕将军小时候……吃过很多苦。他父亲是武将,常年在外打仗,母亲早逝,继母待他不好,他在家里跟个外人一样。后来他父亲战死沙场,慕家败落,那些曾经巴结他们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脸。他一个人在京城熬了三年,三年里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不会信人。他不敢信。他怕信了,就又剩下自己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宫墙上的落日,看了很久。

“周淮。”

“末将在。”

“你说,朕能捂热他吗?”

周淮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泪光在闪。

“陛下,”他说,“您已经捂热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冷宫。

月上中天,银色的光铺满小院,把老梅的影子拉得很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他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他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恢复平静。

“陛下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耳尖又开始泛红。

“陛下来做什么?”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来问你一件事。”

他愣了愣,问:“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淮说,你不敢信人。他说的对不对?”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是平静的潭水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可他的手在抖——握着书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信朕吗?”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久到烛火跳了跳,跳得险些熄灭。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犹豫,有挣扎,有恐惧,有渴望。它们挤在一起,翻涌着,纠缠着,像是困在笼中的兽,想冲出来又不敢冲出来。

“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垂下眼,继续说下去。

“臣想信陛下。臣……想。可臣不敢。臣怕信了之后,陛下会像那些人一样,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或者忽然就变了。臣怕到时候,臣会受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臣宁愿不信。不信,就不会痛。”

我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告诉朕,”我说,“那天晚上,你挡在朕前面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他的眼睛眨了眨。

“那七杆□□进你身体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站在门外等朕批奏折的时候,你写信告诉朕边关很冷的时候,你回来说想朕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早就信了。你不信朕,就不会替朕挡枪。你不信朕,就不会在边关一年还惦记着给朕回信。你不信朕,就不会站在门外等朕批完奏折,不管多晚都等。”

他的眼泪落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我手背上。

我松开他的下巴,把他揽进怀里。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软得像一摊化开的雪。他的额头抵在我肩上,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在哭。

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我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没有出声。

可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夜里,他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我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是舒展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慕寒,”我轻声说,“朕这辈子,定不负你。”

他没有醒。

可他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朝堂上炸开了锅。

起因是刑部呈上来的那份名单——赵王谋逆案的从犯名单。密密麻麻几页纸,从朝中大臣到地方官员,从禁军将领到宫中内侍,大大小小一百多人。

按律,谋逆从犯,一律处斩。

可名单上有一个人,争议很大。

慕渊。

慕寒的继母所生的弟弟,今年十九岁,在禁军中当了个小校。赵王谋逆那夜,他也在禁军之中,跟着叛军冲进了寝殿。

有人看见他了。

有人看见他举着刀,站在叛军队伍里,虽然没有动手杀人,但也没有退出去。

按律,这是从犯,当斩。

可他是慕寒的弟弟。

同父异母的弟弟。

朝臣们吵成一团。有人说,慕将军刚刚护驾有功,重伤未愈,若是杀了他的亲弟弟,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有人说,慕渊虽是慕家子弟,但既是谋逆从犯,就该依法处置,若是因慕将军而网开一面,往后国法何在?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都看着我。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份名单,看着“慕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慕寒呢?”我问。

朝臣们面面相觑。

“慕将军还在养伤,”有人答道,“未上朝。”

我点点头。

“那就等他能上朝了再议。”

朝臣们愣住了。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们看着我的脸色,慢慢跪下去,山呼万岁。

散朝后,我去了冷宫。

慕寒坐在窗前,手里还是那本书。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找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名单的事,知道了?”我问。

他点点头。

“你怎么想?”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手握着书,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慕渊,”我开口,“你和他关系如何?”

他沉默了很久。

“不好。”他说。

“多不好?”

他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唧唧喳喳的,很吵。他盯着窗外,盯着那几只落在梅枝上的麻雀,盯了很久。

“我母亲死后,父亲续弦,娶了现在的夫人。”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进门第二年,生了慕渊。从那以后,我在家里就是个外人。”

他没有看我,继续说下去。

“她待我不好,父亲在时还好些,父亲一出门打仗,我就……”他顿了顿,“没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后来父亲战死沙场,慕家败落。她带着慕渊回了娘家,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那年我十四岁,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可他的手在抖。

“我睡了三个月城隍庙,给棺材铺扛过活,给酒楼洗过碗,饿极了偷过人家的馒头,被人追着打了两条街。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去了北境投军。”

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陛下问我和他关系如何——臣和他,没有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可那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重,压在最底下。

“那你希望朕怎么处置他?”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很久。

窗外那几只麻雀飞走了,又飞来几只,落在老梅枝上,歪着头往里看。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臣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握紧他的手。

“那朕告诉你。”我说,“他是谋逆从犯,按律当斩。可他是你弟弟,朕不想让你为难。你若想留他一条命,朕就把他流放三千里,永不召回。你若不想留,朕就依法处置。”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选,朕都依你。”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阳光移了一寸,久到窗外的麻雀又飞走了。

“流放。”他说。

我点点头。

“好。”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夜里,刑部来人,把慕渊从天牢里提出来,押往三千里外的边陲。

他走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慕寒。

那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奏折。内侍跪在下面,声音压得很低,说慕渊的原话是——

“告诉他,小时候那些事,我对不住他。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懂了,来不及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盏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去了冷宫。

慕寒还坐在窗前,手里还是那本书。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目光平静。

“他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

“他留了话。”

他的睫毛动了动。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小时候那些事,他对不住你。他说他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懂了,来不及了。”

他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在抖。握着书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慕寒,”我说,“你还有朕。”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是潭水里落进了月光,漾开一圈圈涟漪。

“嗯。”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的嘴角翘起来,翘起一点点弧度。

很淡。

可那是笑。

他对我笑了。

接下来半个月,朝堂上风平浪静。

赵王余党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该贬官的贬官了。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人,如今一个个乖得像鹌鹑,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慕寒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能下床走动了,能自己穿衣吃饭了,能不用人扶着在院子里溜达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握刀。

那天他来御书房见我,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进来。”

他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垂着眼。

“伤好了?”

“好了。”

“能上朝了?”

“能。”

我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有说。

我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垂着眼,耳尖却红了。

“还有事?”

他的喉结动了动。

“臣……”他说,“臣想……”

他没说完。

我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臣想问问陛下,今夜有没有空?”

我愣住了。

他问我有没有空?

他?

慕寒?

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慕寒?

他问我有没有空?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耳廓,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忽然很想笑。

“做什么?”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动。

“臣想……请陛下吃饭。”

我彻底愣住了。

请我吃饭?

他请我吃饭?

他慕寒,一个连话都懒得说的人,一个从不会主动约任何人的人,请我吃饭?

“吃什么?”我问。

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臣做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好。”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今夜,臣在冷宫等陛下。”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那天夜里,我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去了冷宫。

月上中天,银色的光铺满小院。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几碟菜,还有一壶酒。

他坐在矮几旁,抬头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那些菜。卖相不太好,有的糊了,有的淡了,有的切得歪歪扭扭的。

“你做的?”我问。

他点点头,耳尖微红。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淡,还有点生。总之,不太好吃。

可我还是吃了。

一口接一口,把那几碟菜都吃完了。

他看着我吃,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很软,很暖,像是月光落进深潭里,漾开一层层柔和的涟漪。

“好吃吗?”他问。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好吃。”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接着说:“可朕喜欢。”

他的眼睛眨了眨。

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是慕寒做的,朕就喜欢。”

他的眼眶红了。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很轻,很柔。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眶红着,嘴角却翘起来,翘得很高很高。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