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破晓
枪尖从慕寒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血喷了我一身。
热的。
烫得我几乎站不稳。
那些禁军愣住了,握着带血的枪杆,不知是该再刺还是该退。二哥的吼声从远处传来:“拿下!都给本王拿下!”
可没有人动。
因为慕寒还站着。
他身上有七个血洞,前胸后背,从左到右,每一个都在往外涌血。可他站着。他握着刀,刀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头低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血从他下颌滴落,一滴,两滴,砸在脚边的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在抖。
浑身都在抖。
可他没有倒。
我伸手扶住他,手触到他的腰侧,那里有一个伤口,手指探进去,能摸到温热的、还在跳动的什么。
不是动脉。
是肋骨间的缝隙。
我收回手,把他往我身边带了带。他顺着我的力道靠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从来没那么轻过。他明明是那样重的一个人,扛得起刀,扛得起江山,扛得起我所有的风雨。
可此刻他靠在我身上,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慕寒。”我说。
他没有应。
我又叫了一声:“慕寒。”
他的手指动了动。握刀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回应我。
他没力气开口了。
可他还在。
他还在我身边。
二哥的禁军开始动了。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刀枪对外,缓缓向我们逼来。铁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铁蹄踏破夜色,火光冲天,把窗纸映得通红。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喊声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可我听清了其中一声。
那一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直地刺进我耳朵里。
“慕——家——军——到——!”
二哥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抽动,嘴唇发白。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又猛地转回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扶着慕寒,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墙边,退到那根盘龙金柱旁。我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柱子,慕寒靠在我身上,头垂在我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浅,浅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全是血,可眉头是舒展的,唇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傻瓜。
都这样了,还在笑。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铁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然后是一声巨响——寝殿那扇已经被踹烂的门彻底飞了进来,碎成几块,砸在尸堆里。
有人冲进来。
很多很多人。
玄甲,黑马,长刀如林。当先那人勒马停在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扫过呆立的禁军,扫过脸色惨白的二哥,最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怀里那个人身上。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铁甲铿锵。
“末将来迟,请陛下降罪。”
是周淮。
慕寒的副将,慕家军的副帅,跟着慕寒出生入死十年的兄弟。
我没有说话。
周淮抬起头,看见慕寒身上那些血洞,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拔刀,指向二哥。
“赵王谋逆,刺杀天子,重伤主帅——给我拿下!”
慕家军动了。
那些黑甲骑兵从周淮身后涌出,潮水一样淹没整座寝殿。禁军还在抵抗,刀剑相击,惨叫迭起,可他们挡不住。慕家军是北境杀出来的虎狼,这些养在京城的禁军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有人被砍翻在地,马蹄踏过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被长枪贯穿,钉在柱子上,手脚抽搐,血顺着柱子流下来。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削掉半个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溅在墙上。
杀人。
杀很多人。
和方才慕寒做的一样。
可这一次,杀人的是他们,被杀的是二哥的人。
二哥在退。他往后退,退到墙角,退到他那些死士身后。那些死士挡在他前面,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他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他惨白的脸上。
“七弟!”他大喊,“七弟!我是你二哥!亲二哥!”
我没有动。
我低头看着慕寒,把他的头扶正,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冷。”
气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把他抱紧了些。他身上全是血,血是温的,可他的身体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
“周淮。”我说。
周淮回头。
“叫军医。现在。”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慕寒,脸色骤变。他转身就往外冲,边冲边吼:“军医!把军医给我拎过来!快!”
我抱着慕寒,慢慢坐下来,坐在地上,坐在血泊里。
殿内的厮杀还在继续,可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慕寒。”我喊他。
他没有应。
“慕寒,你睁眼看看我。”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我把手贴在他脸上。凉的,凉的像深冬的雪。
“你答应过朕,”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你答应过朕要活着回来。你回来了,就不许走。”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可那深潭里有了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脏。”
他说。
我愣住了。
脏?
什么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慢慢移开,落在我衣襟上。那里全是他的血,红得发黑,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说我脏。
他说我身上沾了他的血,脏。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慕寒,”我说,“你是傻子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可他的嘴角还翘着,翘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很满意自己说的那句话。
周淮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头。老头看见慕寒,脸色刷地白了,扑过来就开始撕他的衣服。
“闪开闪开!都闪开!别挡着光!”
我松开手,把慕寒交给他们。老头的手指探到他伤口上,他的眉头皱了皱,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
老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准备后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陛下,”他说,声音发抖,“慕将军的伤……七处贯穿伤,三处伤及内腑,失血过多……”
我的心往下沉。
“……可他能救。”老头咽了口唾沫,“他能救!老臣能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需要……”
“需要什么?”我问。
老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需要陛下在这里守着。他若听见陛下的声音,兴许能撑过来。”
我点点头。
“那就守。”
我在慕寒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铁,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老头开始动手。
刀子,针线,药粉,布条。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用上去。血还在流,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说话。
“慕寒,你知道朕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
“是朝堂上。你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父皇赏你,你谢恩,声音冷得像深冬的泉水。朕那时候想,这样的人物,若能为我所用,该有多好。”
老头在缝伤口,针穿过皮肉,他的眉头皱了皱,手指收紧,握住我的手。
“后来你真的成了朕的人。可朕发现,朕不舍得用你了。你站在门外等朕批奏折,朕就想,快点批完,好让你早点回去歇着。你替朕去杀人,朕就想,他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怕,他有没有……怪朕。”
他的手指又紧了些。
“那年边关急报,你请命出征。朕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你在边关一年,朕写了四十七封信,每一封最后都写‘将军珍重’。你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封多写了三个字,你说冷。朕看了那个字一晚上,第二天就让人给你送了一车冬衣。”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你回来那天,朕去城外接你。你策马跑到朕面前,停下来,看了朕很久。朕被你看到心里发慌,偏过头去,说回来就好。你说,臣想你了。”
我的声音顿住。
那天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红透的耳廓。
“朕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他了。”
殿内的厮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慕家军把最后几个死士拖出去,把二哥押跪在殿中央。周淮走过来,想说什么,看见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看他们。
我看着慕寒。
老头在缝最后一个伤口。他的手很稳,可额头上的汗一直在流。缝完最后一针,他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陛下,”他说,“慕将军的命,保住了。”
我的身子晃了晃。
“但今夜是关键。”老头又开口,“若他能撑过今夜,就能活。若撑不过……”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
若撑不过,就什么都没有了。
“朕知道了。”我说,“你下去歇着吧。”
老头点点头,爬起来,退了出去。周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摆手,他也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我和慕寒。
还有跪在殿中央的二哥。
我没看他。
我握着慕寒的手,继续说话。
“慕寒,你知道吗,朕的江山从来不是一个人坐的。朕有慕家军,有周淮,有那些愿意跟着朕的人。可朕只有一个人,是拿命护着朕的。”
二哥在那边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依旧没看他。
“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朕怎么办?谁给朕挡刀?谁在朕批奏折的时候站在门外等?谁对朕说‘臣想你了’?”
慕寒的睫毛颤了颤。
我凑近些,看着他的脸。
“你睁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潭。可那深潭里有了光,很淡,很浅,像黎明的第一缕晨曦落进深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吵。”
他说。
我愣住了。
吵?
他嫌我吵?
他又闭上眼睛,嘴角却翘起来,翘得比刚才还高。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慕寒,”我说,“你就是个傻子。”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动了动,手指曲起来,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
很用力。
我在他身边坐了一夜。
窗纸泛青的时候,他的烧退了。老头进来把了脉,说没事了,命捡回来了。周淮进来禀报,说二哥关进了天牢,余党正在清剿,朝中那些参与谋逆的大臣也都控制住了。
我点点头,让他们都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我和慕寒。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都还在。
都好好的。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凉。
然后我起身,走出寝殿。
周淮在门外候着,见我出来,单膝跪地。
“陛下,赵王如何处置?”
我看着天边的朝阳,看了很久。
“谋逆大罪,”我说,“按律当诛九族。可他毕竟是朕的二哥,朕不想做得太绝。”
周淮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我转过身,看着他。
“赐他一个痛快吧。明日午时,菜市口,凌迟处死。让他那些同党都去看看,看看谋逆的下场。”
周淮愣了愣,随即叩首。
“臣遵旨。”
我越过他,往前走。
走到廊下,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
“对了,”我说,“让刑部把名单整理出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别漏。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动朕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周淮伏在地上,脊背绷紧。
“臣,明白。”
我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朝阳一点点升起,看着金色的光铺满整座宫城。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我回头。
是慕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来。他身上缠满了布条,布条下面渗着血,可他走着,走到我身后,站定。
“陛下。”
我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谁让你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我身后那片金色的天空上。
“日出,”他说,“好看。”
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然后他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忽然笑了。
“嗯,”我说,“好看。”
他没抬头。
可他的手伸过来,悄悄地,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可这一次,它不会再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