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十七，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铺陈开，连风都裹着清甜的花香，拂过宫墙琉璃瓦，落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
卯时刚过，谢临渊便来了质子府，没带太多随从，只让苏培跟在身侧，一身素色锦袍，未着太子冠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少年人的清爽。
他到的时候，沈惊寒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青禾早早就候在门口，见太子驾到，连忙躬身行礼，想要通传，却被谢临渊抬手拦住。“不必声张，别惊到他。”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站在不远处，看着沈惊寒的侧脸。
这两日，沈惊寒依旧是淡淡的，谢临渊派去查探的人回来说，质子府里没人敢苛待他，天生性子静，又或是在敌国为质，心底始终藏着不安，才这般寡言。
“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临渊心里愈发怜惜，他自幼生在皇家，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体会过孤身一人、寄人篱下的滋味，可看着沈惊寒，他总能生出想要护着他的心思。
沈惊寒其实早听见了脚步声，也知道是谢临渊来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指尖轻轻捏着书页。
重生后，他时刻紧绷着神经，伪装、布局、试探，像一张拉满的弓，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可这两日，没有密信要传，没有暗探要联络，谢临渊虽照拂有加，却也不曾步步紧逼，他难得有片刻的清闲，不用去想家国使命，不用去想前世恩怨，只做一个简简单单、看书度日的闲人。
此刻闻着院外飘来的桃花香，听着谢临渊轻缓的脚步声，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竟微微松了一丝。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谢临渊，眼神平静，没有什么刻意的卑微，轻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
声音听上去十分软糯，却又干净清亮，听着格外舒服。
谢临渊心头一软，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了他一下，怕他身子弱，行礼弯着腰累着，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今日天气好，桃花开得极盛，孤来接你去御花园赏花。”
沈惊寒点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转身让青禾取了一件薄外衫披上，春日的风虽暖，他这副身子依旧不耐寒，前世落下的病根，自然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养好的，他也懒得刻意逞强。（演技一流）
谢临渊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他，看着他的身影在屋内走动，动作缓慢却从容，这般沉稳，倒是比寻常世家的小公子还要懂事。
“殿下，你说沈公子怎么这么瘦，掰一下会不会断了啊？”苏培用一些犯贱的口吻说着，不过也确实是实话。在大梁人的刻板印象里，北燕的人应该都是一米八几的壮汉，也许是这个国家的名字比较……气势恢宏？
“你敢掰一个试试？”
一路从质子府往御花园走，两人并肩走着，谢临渊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沈惊寒的脚步，苏培和长风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沈惊寒不知为什么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火药味？
路上除了宫女没什么人，宫道整洁，两旁的柳树抽出新芽，随风轻摆。
谢临渊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沈惊寒，见他一直沉默着，便主动找话，语气轻柔，怕吓着他：“你平日里，都喜欢看些什么书？”
沈惊寒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青石路，想了想，轻声回道：“史书，杂记。”
他没说假话，他打小便爱读史书，从历代王朝兴衰里学谋略、学布局，杂记则能让他了解些风土人情，山川地理。重拾这些书，倒也不算刻意，只是习惯使然吧。
谢临渊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居然喜欢这些晦涩的史书杂记，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史书好，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也爱读。往后你若是想看什么书，只管跟我说，东宫书房里的书，你尽可以拿去看。”
沈惊寒抬眸看了他一眼，撞进谢临渊温润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猜忌，只有纯粹的真诚与善意，他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快速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殿下。”
这一声谢，是真心的。
抛开家国立场，抛开前世恩怨，单论当下，谢临渊对他的好，自然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虚假。他一个敌国质子，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避之不及，唯有谢临渊，愿意护着他，愿意给他温暖，愿意把他当寻常孩童看待，这份情，他不是不懂，只是从前不敢接，如今……也不敢轻易接。
两人一路沉默了许久，却并不尴尬，风轻轻吹着，花香萦绕，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到了御花园，一进桃林，满眼的粉白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桃花开得热烈，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桃花雨，落在肩头、发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惊寒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桃花，纤细的身影站在花海之中，脸色被桃花映得微微泛红，少了几分平日的苍白，多了一丝生气。
前世，他也见过这样盛的桃花，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利用与算计，只觉得这繁花似锦，不过是虚假的盛世，从未细细看过。如今再看，漫天花瓣飘落，轻柔美好，竟让他生出一丝恍惚，暂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那些沉重的使命，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是真的好看。
谢临渊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望着桃花出神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难得见这孩子露出这般放松的神情，不像平日里那般紧绷着，倒显得可爱了几分。
“喜欢吗？”谢临渊轻声问。
沈惊寒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真切：“嗯，很好看。”
谢临渊见状，抬手从身旁的桃树上，轻轻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桃花，花瓣娇嫩，粉白相间，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花插在沈惊寒的发间，动作轻柔，好像生怕碰疼了他一般。
“这样更好看。”谢临渊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沈惊寒身子微微一僵，抬手想要摸向发间的桃花，却又停住了。
发间的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谢临渊指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发间，温热的，轻轻的，没有半分冒犯，只有纯粹的呵护。
除了谢临渊，恐怕再也没有人会这般真心实意带他，或是棋子又或是……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却又不让人排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摘下那朵桃花，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漫天桃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的波澜。
谢临渊见他不抗拒，心里更是欢喜，带着他慢慢往桃林深处走，边走边跟他讲御花园的故事，讲哪棵桃树是先皇种下的，讲哪里的桃花开得最盛，讲春日里宫里还有哪些好看的景致。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缓慢，讲得细致，没有太子的架子，只是像一个寻常的少年兄长，带着自家弟弟赏花游玩。
沈惊寒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抬眸看他一眼，没有刻意搭话，却也没有疏离。
他听着谢临渊讲这些琐碎的小事，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若是能再长一点，若是没有家国仇恨，没有什么使命，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快速压了下去。
可道理都懂，心却不受控制。
毕竟人心终归还是肉长的。
沈惊寒的心底，终究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走到桃林深处的石亭，谢临渊让苏培把带来的点心、蜜饯摆出来，都是软糯香甜，还有一壶温热的蜜水，细心得很。
“坐吧，累了就歇歇，吃点东西。”谢临渊拉着他的手腕，轻轻扶他坐在石凳上，他的手温热，握着沈惊寒冰凉的手，暖意一点点传过去。
沈惊寒的手有些冰凉。常年体弱，气血不足，即便春日里，手脚也总是暖不热。被谢临渊握着，那股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几分寒意，也让他心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谢临渊握着，直到谢临渊松开，他才轻轻收回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谢临渊把一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笑着说：“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软糯不腻，你应该喜欢。”
沈惊寒拿起桂花糕，小口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质子府里的吃食向来简陋，即便那日雪宴有谢临渊的照拂，也只是饱腹而已，从未有过这般精致的点心。
他慢慢吃着，没有说话，却比前些日子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谢临渊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眼神里满是温柔，只要沈惊寒吃得开心，他就觉得满足。
亭外桃花依旧飘落，花香阵阵，石亭内，一静一动，一温一淡，没有权谋，没有算计，没有家国仇恨，只有两个少年，在春日桃花下，共享片刻安稳。
沈惊寒吃着桂花糕，偶尔抬眸，看向对面的谢临渊，看着他眉眼间的温柔笑意，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的那道裂缝，越来越大。
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可真的身处这份温柔之中，才发现，根本无法全然抗拒。
他低下头，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小口吃着点心，沉默不语。
谢临渊也不催他，只是陪着他，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安静而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桃花瓣落了一地，沈惊寒手里的桂花糕也吃完了，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身子暖了许多，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时候不早了，孤送你回去，若是累了，便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谢临渊起身，温柔地说道。
沈惊寒点点头，跟着他起身，走出石亭，发间的桃花还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路往回走，两人依旧沉默，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到了质子府门口，沈惊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临渊，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今日……多谢。”
这一声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切，没有客套，没有疏离，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谢临渊笑了，眉眼弯弯，格外好看：“跟我不必客气，往后若是开心，便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惊寒微微一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笑过，不过后来就没有了。仇恨、使命、隐忍，早已让他忘了该如何笑，也不敢笑。
谢临渊没有再多说，挥挥手，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惊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走进府内，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桃花，花瓣依旧温柔。
青禾从长风手里接过桃花枝，笑着说：“公子，太子殿下对您是真好，今日您看着也开心多了。”
沈惊寒没有说话，径直走回寝屋，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发间的桃花被他轻轻取下，放在手心，细细看着。
手心的花瓣娇嫩，带着春日的暖意，就像谢临渊的温柔，轻轻的，却又无比清晰。
……
窗外的春风依旧，桃花香飘进屋内，沈惊寒握着那朵桃花，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