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春。
春光灿烂,暖阳漫上大梁都城,处处都洋溢着春的光景。
可沈惊寒这边可就不是那么开心了。
三日前的一场春雨里,沈惊寒不太幸运的染上了风寒。
“苏培,这几日怎么不见沈惊寒?”
“哦,沈公子那日春雨后有染了些风寒,听说昨夜有些……失眠?”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谢临渊放下手里的折子往外面走去。
苏培:“?”
“诶,太子殿下,公子在休……”
“殿下,殿下,您慢点儿啊……”
青禾:……
谢临渊快步走到床榻边,看着沈惊寒略显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连忙开口,语气温和而关切:“惊寒,听闻你受寒梦魇,一夜未安,可好些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着,他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沈惊寒的额头,看看他是否还在发热。
沈惊寒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轻声道:“劳殿下挂心,臣无碍,只是些许小恙,梦魇而已,不碍事的。”
他的语气略显恭敬而疏离,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卑微,没有丝毫的亲近,与前世那个有些依赖他、信任他的沈惊寒,截然不同。
谢临渊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不明白,今日的沈惊寒,为何会有些疏离。
可他并未多想,只当是沈惊寒梦魇之后,身体不适,情绪不佳,便收回手,依旧温和地笑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声道:“无碍便好,春日风大,你身子本就弱,往后要多加注意,若是再有不适,一定要及时告知孤,不可自己硬扛。”
“臣谨记殿下教诲。”沈惊寒垂着眼,恭敬地应道,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一眼。
谢临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心中微微一软,想起他孤身一人在大梁为质,无依无靠,受尽冷眼,便愈发心疼,语气也更加柔和:“孤已经让太医院送来了安神的药材,每日都会煎好送过来,你安心休养,不必忧心其他。在这质子府,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熟悉的话语,瞬间击中了沈惊寒的心口,与前世少年时,那个雪夜,谢临渊对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不知为什么,沈惊寒的鼻尖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许模糊。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却被他死死忍住,没有滑落。
他知道,这是谢临渊的真心,是最纯粹的善意与关照。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痛苦,越是愧疚。
前世他辜负了这份真心,利用了这份关照,亲手将这份温柔,彻底碾碎,亲手将这个待他极好的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今生,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沈惊寒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指尖泛白,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殿下厚待,臣惶恐,臣只是一介质子,不敢劳殿下如此费心,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药材还请殿下收回,臣不敢受。”
谢临渊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今日的沈惊寒,实在太过反常,不仅疏离冷淡,还一再拒绝他的好意,与平日里那个虽然温顺,却会对他露出依赖神色的质子,判若两人。
难道,是梦魇之事,让他受了惊吓,还是,有人在暗中欺负了他,让他心生不安?
谢临渊看着他,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丝安抚:“惊寒,你不必如此拘谨,孤说过,你与旁人不同,在孤面前,无需如此卑微。安心收下便是,好好休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他便不再给沈惊寒拒绝的机会,转头吩咐门外的内侍:“将太医院送来的药材拿进来,交代下去,每日按时煎药,不得有误。”
门外内侍连忙应声,很快便将药材送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随后退了出去。
沈惊寒看着桌上的药材,看着眼前少年温润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却终究没有再拒绝。
他知道,谢临渊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
更何况,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质子,根本没有资格,拒绝太子殿下的好意。
不过若是一再拒绝,反倒会再引起谢临渊的怀疑,不利于他后续的布局。
沈惊寒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眼前的少年太子。
阳光洒在谢临渊的脸上,映得他眉目愈发温润,眼神干净而纯粹,没有丝毫的杂质,没有丝毫的算计,只有对他真切的关照与在意。
沈惊寒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疼。
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前世那样的痛苦与悔恨之中。
谢临渊看着他抬头,看着他眼底依旧带着一丝病气,却异常平静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这才对,安心休养,等你身子好了,孤带你去御花园看桃花,今年的桃花,开得极好。”
苏培:你还能再明显一点么?
御花园的桃花。
前世的这个时节,谢临渊也确实带他去看过,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其华,那是他十五年质子生涯中,最美好的时光。
可越是美好,越是让人难以割舍,越是让人悔恨。
沈惊寒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轻声应道:“多谢殿下。”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语,依旧疏离,却也算是应下了。
谢临渊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又叮嘱了他几句好好休养的话,便起身准备离去。
他知道沈惊寒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便过多打扰。
尽管是假的。
“你好生歇息,孤改日再来看你。”谢临渊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随后便转身,缓步离开了寝屋。
直到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沈惊寒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谢临渊。
你我之间,究竟是什么,我对你……是什么,家国对立,你对我,又是什么……
这一世,我会完成我的使命,至于你我之间的恩怨,前世的债,今生……我不会再欠
这场游戏,正式开始。
只是不知,这一次,究竟是你,还是我……
亦或是,终究逃不过宿命,依旧是,你死我亡,再无来生。
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杨柳依依,桃花初绽,一派祥和盛景。
沈惊寒坐在床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眼底像是没有丝毫波澜,但深埋心底的,却仍有一丝无人知晓的痛。
此刻的沈惊寒,入大梁为质的第二个年头。前世的剧痛还刻在骨血里,朱雀门的漫天风雪、谢临渊的鲜血、那点破碎的眼眸,反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好似被千万只蚂蚁啃食,挥之不去……
谢临渊走后,寝屋内的安神香袅袅不散,暖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沈惊寒依旧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前世,八岁的他被送入大梁,远离故土亲人,孤身踏入敌国深宫,面对的是满朝文武的鄙夷、宫中内侍的苛待,寒冬腊月断炭断粮,病中无人照料,小小年纪便尝尽人情冷暖。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北燕皇室的密令,伪装成怯懦病弱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在深宫夹缝中求生,最后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那时的谢临渊,在他冻得奄奄一息时,不顾旁人阻拦,送来炭火棉衣,轻声说“有孤在,没人敢再委屈你”;是这位少年太子处处护着他,为他挡下刁难,为他送来衣食药材,把为数不多的温柔,尽数给了他这个质子。
他靠着这份温柔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把这份照拂刻进心底,最终却亲手将这份温柔碾碎,引北燕铁骑踏破永安城,毁了谢临渊的江山,逼得他以身殉国,葬于风雪之中。
临死前的悔恨,是他重生后最深的枷锁,可他无法改变上一世。许是上天被感动,亦或是本就需要偿还,他回到了那个还未开始的噩梦的开端。
他是北燕皇子,是死间,身上背负着家国使命,从踏入大梁的那一刻,便注定与谢临渊势不两立。前世他拥有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今生,一切都还未曾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是这份歉意来的太迟,又来的太早……
青禾守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公子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心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往日里沈惊寒虽沉默寡言,却会在太子殿下来时,悄悄抬眼露出几分依赖,可今日梦魇醒来,便始终冷冰冰的,连眼神都不愿多给,这般反常,让青禾只当他是受了惊吓,不敢多言打扰。
“青禾,药快煎好了,去瞧瞧火候吧,殿下您若是累了,再歇息会儿吧。”长风说道。
沈惊寒缓缓回神,眼底的空洞褪去,他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坐会儿就好,去忙吧。”
不多时,青禾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药香浓郁苦涩,弥漫在小小的寝屋里。“公子,药煎好了,趁热喝,太医说这药能安神,喝了就不难受了。”
沈惊寒接过小小的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头微微发涩。前世他便是靠着谢临渊送来的药材,养着这副病弱身子,麻痹所有人,如今重来,这碗药依旧是他伪装的工具,只是喝在嘴里,苦涩从喉咙蔓延到心底,比前世更甚。
他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不用蜜饯,这点苦,没什么。”
青禾看着他,也只是默默收拾好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沈惊寒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桃花香。质子府的庭院里,种着几株小苗,尚不成气候,墙外的春光再盛,也与他无关。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望向东宫的方向。
此时的东宫书房内,端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书卷,却半天未曾翻动一页,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全是方才质子府里沈惊寒的模样。今日的沈惊寒,始终垂着眼,不肯看他,语气恭敬又疏远,甚至拒绝他送来的药材,那般刻意的距离,让他心里莫名的难受,又满是担忧。
是梦魇吓着了?还是质子府的下人敢暗中苛待他?或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他觉得不安?
谢临渊放下书卷“苏培你去质子府悄悄查探一番,看看近日有没有人欺负他,再查查京中有没有关于他的流言,切记不可声张。”
“莫非是关于几月前的那次雪宴?”苏培想了一下。
“雪宴?那天发生什么了么?”谢临渊一脸认真的看着苏培。
“额……这就有点……额嗯您还是别想了,属下再去质子府打探打探吧。”说着苏培趁着谢临渊思考的空隙躬身退出去了。苏培想 ,若是再被谢临渊想起来就麻烦了,当然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事情。
虽然谢临渊终归还是想起来了。
谢临渊:“……”
谢临渊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桃花,眉头依旧紧锁。他自幼被立为太子,深知深宫险恶,更明白沈惊寒作为敌国质子的艰难,他想护着这个无依无靠的小质子,想让他在大梁能有片刻安稳,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负他。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纯粹的怜惜与守护,在沈惊寒那里,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质子府内,沈惊寒将谢临渊的心思猜得**不离十。他了解谢临渊,但有些时候又不了解谢临渊究竟是什么脑回路。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书卷夹层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密信,那是北燕暗探昨日悄悄送来的,记录着一些边境的简单情报。
这是他第一份要传递的密信,他要借着前世的记忆,把大梁近期的边防布防悄悄传回去,这是他完成计划的第一步,也是那时他彻底走上背叛之路的开始。
握着密信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脑海里闪过谢临渊温润的笑脸,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可他还是迅速将密信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真的是,我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青禾的声音传来:“公子,东宫的人送东西来了,说是太子殿下特意给您准备的一些补品和软缎。”
沈惊寒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摆出那副病弱温顺的模样,轻声道:“让他们进来。”
两名东宫内侍提着礼盒走进来,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公子,语气格外恭敬:“沈公子,殿下念您身子弱,梦魇受惊,特意让奴才送来些燕窝、牛乳糕,还有上好的云锦,给公子做些新衣衫,望公子早日安好。”
“多谢殿下,劳烦公公回禀。”沈惊寒垂首行礼。
内侍放下东西,行礼离去,桌上堆满了精致的补品与柔软的绸缎,都是寻常质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青禾喜不自胜:“殿下对公子真好,这些东西都是极好的,公子以后就能穿暖和的新衣衫,吃些点心了。”
沈惊寒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有丝毫欢喜。这些或许都是他的真心,可他不想要……
他知道,谢临渊几日后定会如约来接他去御花园看桃花。前世,便是这场桃花之约,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他牵着他瘦弱的手,在桃林里漫步,给他摘桃花,讲诗书,那是他质子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更是他无法忘却的日子。
今生,同样的桃花之约,同样的两个人,心境却天差地别。
灼灼桃花之下,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却又相通……
沈惊寒走回床榻坐下,缩在被褥里,闭上眼。
夜色渐深,质子府一片寂静,只有沈惊寒的寝屋亮着一盏孤灯。他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前世的那些血海与今生的孤寂交织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春夜,谢临渊会悄悄来到质子府,带着温热的点心,坐在他床边,陪他说话,哄他入睡,那是他在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暖意。
“谢临渊……”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轻轻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枕巾。
那时的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孩子,他也想有人疼,有人护,可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不允许他有半分孩童的模样。
窗外的春风吹过,带着桃花香,像是一声轻柔的叹息。质子府的孤灯,与东宫的灯火遥遥相对,一盏冰冷,一盏温暖,如同两个人的心一般……
“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