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辨药大会还有十日,宗门安排了一次苍梧山采药历练,各峰参赛弟子都可报名,一来辨识野生药草,二来积攒实战经验。
知意自然报了名。她平日里接触的多是人工培育的种苗,野生药草性状多变,伴生种也多,正好趁此机会多见识些,对辨药大会大有裨益。
出发那日,山门口聚了二十来个弟子,大多是各峰的参赛选手。沈清和也在其中,他一身青衫,背着药篓,正和几个丹峰的弟子说话,看见知意过来,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知意师妹,这边来。”他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驱虫的药粉,苍梧山林子里瘴气重,蚊虫也多,你带着备用。”
知意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布面,心里一暖:“多谢师兄,又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沈清和笑了笑,“进山后跟着大部队走,别走散了。苍梧山外围没什么厉害的妖兽,但深处有低阶的毒蛛,还是小心些为好。”
正说着,带队的王长老走了过来,清点完人数,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众人往苍梧山走去。
一路进山,林木渐渐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混着各种药草的气息,知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她天生对草木气息敏感,一进山,便像是鱼儿入了水,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王长老带着大家沿着山道走,沿途遇到常见的药草,便停下来讲解几句,从药性到产地,再到采摘时节与炮制方法,讲得十分细致。弟子们边听边记,时不时有人提问,气氛很是融洽。
知意听得认真,手里的小本子记得满满当当。遇到没见过的药草,她便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一碰叶片,感知内里的灵气与药性,记得比旁人都牢。
走到半山腰时,队伍停下来休整。
沈清和坐到知意旁边,看着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赞许道:“你记得很细,连叶脉纹路都画下来了。”
“野生药草和人工培育的不一样,光记名字不够,得记清细节才好分辨。”知意指尖点在一页“血见愁”上,“比如这个,和普通的山藿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叶片背面多了两点红痣,不仔细看很容易认错。”
沈清和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没错,往年辨药大会就考过这个,不少弟子都栽了跟头。你观察得这么细,这次大会肯定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快看!那边有七星草!”
几个弟子指着斜对面的山坡,脸上满是兴奋。七星草是炼制聚气丹的主药,不算稀有,但野生的药效比人工培育的好上不少,正好长在陡峭的崖壁上,看着有十来株。
王长老看了看地形,皱眉道:“坡太陡了,不安全,不要去了。”
“长老,没事的,我们小心点就行。”一个弟子跃跃欲试,“七星草难得碰到,错过了可惜。”
几个年轻弟子都有些意动,王长老拗不过,只好叮嘱道:“只能在坡边采,不许往深处去,采完立刻回来。”
众人应声,纷纷提着药篓往坡上爬。知意也跟着过去,她没往陡的地方去,只在坡边找了两株小的,小心地挖出来,抖掉根部的泥土。
忽然,脚下的泥土猛地一松。
最边上的一个弟子踩空了,惊呼一声,身子往下滑了一截,正好撞在旁边的知意身上。知意没站稳,手里的药篓飞了出去,整个人顺着陡坡往下滚。
“知意!”
沈清和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陡坡上碎石嶙峋,草木丛生,知意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上被树枝划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药草笔记,闭着眼等着摔到底,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下落的势头忽然一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落在了坡底的草地上。
她愣了愣,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胳膊和腿上划了几道浅口子,居然一点重伤都没有。
坡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清和顺着坡爬下来,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我没事。”知意摇了摇头,还有些发懵,“就擦破点皮,不严重。”
“怎么会没事,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沈清和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她真的只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也算你运气好,坡底正好是片软草地。”
知意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不是运气。
下落的那一刻,她清楚地闻到了那股清冽的尘息,腰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卸去了大半力道。不然从这么陡的坡滚下来,就算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是他。
他一直跟着她。
王长老也赶了下来,见知意没事,才放下心,又严厉地批评了那几个莽撞的弟子。眼看日头偏西,怕再出意外,王长老便下令返程,不再往深处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和走在知意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还拿出药膏给她处理胳膊上的伤口。
“回去记得用温水清洗,药膏每日涂两次,很快就好。”他叮嘱道,“下次别往危险的地方去了,药草再好,也比不上安全重要。”
知意点头道谢:“今日多亏师兄了。”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沈清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苏峰主交代。”
一路回到宗门,天色已经擦黑。
知意跟沈清和道别,独自回了竹屋。屋里没点灯,她摸黑坐到窗边,刚要点灯,指尖便触到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点亮油灯,低头一看,窗台上放着一株小小的凝露草,叶片上凝着晶莹的露珠,灵气充盈。旁边摆着几片晒干的止血草,摆得整整齐齐。
凝露草是疗伤圣药,生肌止血效果极好,只长在深山背阴的崖壁上,平日里极难见到。
知意拿起凝露草,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是他放的。
他跟着她进了山,看着她摔下坡,托住了她,还特意去采了疗伤的药草,悄悄放在她窗台上。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软软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明明就在身边,明明处处都护着她,为什么就是不肯露面?
知意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你在。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就一面,一面就行。”
夜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没有回应。
只有几点细碎的金尘,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胳膊的伤口上。微凉的触感传来,伤口处的刺痛瞬间减轻了不少,连红肿都消了下去。
金尘做完这一切,便停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慰她。
知意看着那点金尘,眼眶有点发热。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金尘。金尘没有躲开,贴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温温的,软软的。
“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她轻声问,“在忘尘谷的时候,对不对?”
金尘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散开,融进了空气里。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知意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金尘的温度。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们真的在忘尘谷认识。
她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全是他。
这一夜,知意又做梦了。
还是忘尘谷的花海,漫山遍野的兰草开得正好。白衣身影立在花海中央,比上次梦里清晰了些许。他背对着她,广袖翻飞,周身金尘缭绕。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想跑过去,只是轻声问:“你就是一直陪着我的人,对不对?”
那人似乎听见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身,露出半张轮廓清冷的侧脸,薄唇微抿,眉眼深邃。可还没等她看清全貌,画面便像水波一样晃了晃,碎成了漫天金尘。
知意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身,心口跳得飞快,指尖紧紧攥着被子。
半张脸……她看到半张脸了。
清冷,好看,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就是这半张脸,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像是刻在了灵魂里。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拿起笔,凭着梦里的印象,一点点画下那半张侧脸。
画完后,她盯着纸页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心口发闷。
到底是谁?
到底为什么,她会忘了他?
他又为什么,宁愿躲在暗处默默守护,也不肯出来见她?
无数个问题盘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知意深吸一口气,把画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没关系。
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辨药大会结束后,她就去藏经阁找古籍,找尘灵的记载,找忘尘谷的传说。她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而现在,她要先养好精神,好好准备辨药大会。
她要变得更厉害,厉害到足以走到他面前,亲口问他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