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沾在草叶上，西坡药田便已经热闹了起来。
知意蹲在田埂边，正用竹片轻轻松着紫英草根部的土。自打上次冻伤事件过后，这片紫英草长势一日比一日好，叶片肥厚鲜亮，灵气充盈，连峰里管药田的老执事路过，都要停下夸两句。她每日天不亮便来，松土、驱虫、温养根茎，每一株苗都亲手照料，半点不含糊。
“知意师妹倒是勤快。”
略带讥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灵薇提着裙摆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药苗的药童。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素色道袍，鬓边别着一支银质的药草簪，眉眼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傲气，“我还以为，你只会躲在背地里搞些旁门左道的把戏。”
知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赵师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灵薇扬了扬下巴，示意药童把手里的药苗放在田埂上，“峰里新到了一批冰露草种苗，娇贵得很，寻常人养不活。我听说师妹育草本事了得，特意来跟你比一场。三日期限，谁的种苗成活率高、长势好，谁就赢。”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输了，就主动跟峰主请辞，退出辨药大会，把名额让给更有资格的人。你要是赢了……我库房里那盒百年份的灵蜜，归你。”
知意目光落在那两筐冰露草种苗上。冰露草喜阴畏寒，根茎极脆，移栽成活率素来不足三成，是出了名的难养。赵灵薇敢拿这个来比，想来是有备而来——她毕竟是五品木灵根，修为又高，催苗养草本就占优势。
旁边渐渐围过来几个药草峰的弟子，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窃窃私语。
“赵师姐这是摆明了要给她下马威啊，冰露草哪是那么好养的。”
“就是，九品灵根跟五品灵根比育苗，根本没得比嘛。”
“我看她肯定不敢接，到时候灰溜溜地认输，辨药大会的名额也就没了。”
议论声落在耳里，知意神色平静。她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种苗，叶片嫩青，根须带着原生的泥土，品相尚可，只是路上颠簸，不少根须都受了损。她抬眼看向赵灵薇，语气平淡：“可以比。但不用赌名额，我若输了，这西坡药田我让给你。我若赢了，灵蜜不必，你往后别再来药田找事就行。”
她本就不爱争这些虚名，只是赵灵薇三番五次上门挑衅，耽误照料药草，索性一次了断。
赵灵薇眼睛一亮，立刻应下：“一言为定！就从今日算起，三日后辰时，我们请李执事来评判。”
她说罢，便指挥着药童搬着种苗去了隔壁的向阳田，动作麻利地翻土、栽种，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灵气，一丝不苟。五品木灵根的优势尽显，灵气醇厚绵长，裹着种苗稳稳埋进土里，连叶片都没蔫一下。
围观的弟子纷纷赞叹，赵灵薇嘴角的笑意更盛，抽空往知意这边瞥了一眼，见她还蹲在地上慢悠悠地挑种苗，不由嗤笑一声，更加笃定自己赢定了。
知意没管旁人的目光，蹲在筐边，一株株仔细挑拣着种苗。她指尖轻轻捏过每一株的根茎，感知着内里微弱的生机——有几株看着鲜亮，实则根芯已经受了暗伤，栽下去也活不过两日。她挑出二十株品相完好、根须损伤最轻的，又从自己药田边挖了些腐殖土，混上一点晒干的紫英草碎叶，才慢慢栽种起来。
她的灵气很弱，没法像赵灵薇那样直接用灵气裹住种苗催活，只能顺着根须的纹路，一点点将灵气渗进去，小心翼翼地修复着细微的损伤。动作看着慢，却稳得很，每一株栽下去，都用指尖按着根部温养片刻，确保灵气和土壤贴合。
日头升到中天时，两人才各自栽完二十株种苗。
赵灵薇的冰露草叶片挺立，看着精神十足，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师妹可要用心养，别到时候全枯了，丢了药草峰的脸。”
知意没接话，只是从旁边的溪涧里舀了些清水，顺着土埂慢慢浇下去。她浇得很慢，每一株都只浇根部，不沾叶片，细致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接下来两日，知意照旧天不亮便来药田。
冰露草喜阴，她便用竹枝搭了简易的遮阴棚，挡住正午的烈日；夜里山风凉，她就用干草编成草帘，盖在土埂边上挡风。每日除了定时浇水，她都会蹲在田边，用自己微弱的草木灵气，顺着根茎一点点温养，修复移栽带来的损伤。
灵气不够用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清冽尘息总会适时出现。
极淡的金尘混在她的灵气里，悄无声息地渗进土壤，顺着根须游走。明明没多少分量，却能让萎靡的种苗瞬间精神起来，根须扎得更深，叶片也更鲜亮。知意每次察觉到，都会停下动作，望向旁边的竹林，可每次都只有风过叶摇，不见半个人影。
她心里越来越笃定，这个人不是宗门里的弟子。宗门修士的灵气都带着属性，或刚或柔，可他的力量不一样，干净、纯粹，像尘埃，像天光，没有半分属性，却又蕴含着无尽的生机。
第三日清晨，评判的李执事准时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弟子，赵灵薇也早早等在田边，一脸胜券在握。
“都栽完了？那便开始查验吧。”李执事捋着胡须，先走到赵灵薇的田边。
二十株冰露草，十八株挺立鲜亮，叶片上凝着露水，灵气充盈。只有两株叶片微微发蔫，看着像是没服土。
“不错不错，成活率九成，长势也好。”李执事连连点头，“灵根好就是不一样，这育苗手艺，峰里年轻一辈没几个比得上。”
赵灵薇嘴角翘得更高，挑衅地看向知意：“师妹，该看你的了。我劝你还是直接认输吧，免得等会枯苗太多，脸上不好看。”
知意没说话，侧身让开位置。
李执事走到她的田边，低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指尖抚过草叶，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二十株冰露草，一株没枯，株株叶片肥厚青翠，灵气内敛，根须稳稳地扎在土里，连最容易受损的叶尖都没有半点枯黄。不仅成活率满点，长势甚至比赵灵薇的还要好上一截，看着不像是移栽了三天，倒像是长了半个月的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李执事惊得站起身，反复看了好几遍，“九品灵根，能把冰露草养到这个地步？”
周围的弟子也炸开了锅，纷纷凑上前看，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全活了？居然真的全活了！”
“比赵师姐的长得还好，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难道真的有什么育草秘术？”
赵灵薇脸色瞬间白了，几步冲过来，蹲下身摸着草叶，指尖都在抖：“不可能！你肯定用了禁术！不然就凭你九品灵根，怎么可能养得比我好！”
“赵师姐慎言。”知意淡淡开口，“冰露草移栽，最忌猛气催根。你用灵气强行催活，看着鲜亮，实则根须受了灵气反噬，不出三日便会烂芯。我只是顺着它的习性，慢慢温养，让它自己服土扎根罢了。”
李执事闻言，连忙捏起赵灵薇田里一株发蔫的种苗，掐断根茎一看，断面果然泛着淡淡的黑气，正是灵气反噬的征兆。他又掐断知意田里的一株，断面清白，汁水饱满，生机盎然。
“果然如此。”李执事叹了口气，看向赵灵薇，“灵薇，你太心急了。育苗如养性，急不得。这一局，是知意赢了。”
真相摆在眼前，赵灵薇无话可说，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衣角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她素来心高气傲，何曾当众输过，还是输给了一个她最看不起的九品灵根弟子。
“愿赌服输。”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知意，语气硬邦邦的，“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辨药大会……你好好比，别给药草峰丢脸。”
说罢，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连药童都忘了叫上。
围观的弟子渐渐散了，李执事又夸赞了知意几句，也离开了。药田里重归安静，晨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知意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露草的叶片。叶片根部沾着一点极细的金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阳光一照，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知道，他又帮了她。
若是只靠她自己的灵气，最多能保证种苗全活，绝不可能长势这么好。是他在夜里悄悄出手，顺着土壤温养根须，才让这些种苗长得这么稳。
“谢谢你。”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风卷着竹叶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清冽的尘息，像一声温柔的应答。
夜里回到竹屋，知意把白日里记下的育苗心得整理到笔记里。写到冰露草的习性时，她顿了顿，提笔在页边画了一片小小的兰花瓣，旁边点了几点细碎的金尘。
画完她自己都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片金尘。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正出神间，窗台上的小白兰叶片轻轻晃了晃，几点细碎的金尘从叶片上飘起来，在她面前的纸页上转了一圈，落在她刚画的兰花瓣旁边，凝成了一滴小小的露珠形状。
知意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看着。
金尘散后，纸页上留下淡淡的印记，和她画的兰花瓣挨在一起，像是花瓣上凝了一颗露珠。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竹影婆娑。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窗外没有回应，只有风轻轻吹着。
知意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她把笔记合上，放在枕边，躺下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关系，慢慢来。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名字，总有一天能看清他的样子。
而竹林深处，白衣身影立在月光下，广袖垂落，周身萦绕着细碎的金尘。他望着竹屋的方向，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克制。
千万年的时光里，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开口说话的冲动。
可他不能。
他是尘灵，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仙途里。抹去记忆，护她安稳，已是他能做的全部。
靠近一步，都是逾矩。
风卷着他的叹息，散在夜色里，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