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中央区，巡察处。
霏在斩烛之役后神秘消失。第二天，总督府楼下出现一只匿名邮件，里面放着一张纸质辞职信，和一枚令戒。
令戒是总署的统兵信物，总督和每个高级指挥官都有一枚。持戒者可以调兵，交戒就相当于交权。
这个消息已经在总署内部沸沸扬扬发酵了好几天，上上下下议论纷纷。据传闻，林千那封所谓的辞职信，写在半张皱巴巴的手帕纸背面，信上只有一句话：尊敬的总督，您好，我不干了。
下方是他飘逸的签名。写的是林千。仿佛又怕法律上不生效似的，在仅剩的空白处挤挤挨挨写了个“霏”。
然而，在公开媒体上，相关消息被完全封锁。点开任何一则关于斩烛之役的最新消息，无一例外讲述着霏和他带领的军队如何深入敌军，如何突破重围，如何全身而退，如何光荣凯旋。
总署高级指挥官的个人信息均被严格保密，包括容貌和照片。于是那些报道只能用“总署最年轻的指挥官”“百年一遇的战术天才”这类干巴巴的词语，来激发阅读者对于霏的想象。
一个在诗一样的战役名字里，获得近乎诗意般胜利的年轻将领。
贺星在早上九点半准时推开巡察处某间宿舍的门。没有敲门，打招呼的工夫都省去了，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怎么收敛。
门被甩上的声音把陈陆离从梦中吵醒，他的脑袋还没来得及从枕头里抬起来，贺星已经拉开了窗帘，阳光爬到雪白的被子上。
“陈陆离。”
“做什么，”陈陆离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被窝里，“休病假中，勿扰……”
贺星走到床边，伸出手，一把扯下他的被子。陈陆离被迫睁开眼，贺星正俯视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狰狞可见。
他叹了口气，从被窝里坐起来，指了指头上和身上缠着的绷带：“我被林千打成这样，你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贺星打量了一下那些多到夸张的绷带，撇了撇嘴：“你骗我，他不可能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陈陆离被噎了一下。
贺星盘腿坐在地上。阳光洒上她的栗色卷发，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跟冷峻的灰色调房间格格不入。她抿着唇，满脸的忧愁：“你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陆离又叹了口气，最近他仿佛有叹不完的气：“我的确遇到林千了。”
林千请辞后，总督从各大作战部队抽调精锐，组成新的机动小队，全国范围内追捕林千。身为林千的好友，陈陆离自然被排除在追捕行动之外，只能在午休时间打听到只言片语。
……据说总督看到辞职信后勃然大怒，要求不管怎么样都要把林千活着带回来……据说林千曾经在离中央区附近的s-u生态区出现过……据说林千在辐射区边缘逗留了一天，似乎是在等人……
据说、据说，他只能在这些据说里拼凑林千的状况，暗暗祈祷他不要被这帮人找到。
结果就在过渡区巡逻的时候被他碰上了。
严格来说，那时候陈陆离已经在地面巡逻完毕，启动飞行器准备离开。飞行器升空后，他看到离自己不到五十米处，悬着一架红色的飞行器。
他犹疑地接通呼叫系统，短频，加密，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不过他不会听错，是林千。
“陆离？”
“林千，”陆离的手紧紧握着麦，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这让林千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呲啦作响，“你……”
“你吃了没有？”林千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陆离愣了一下。
“晚饭吃什么了？不会还是浓汤罐头吧。”
“被你猜对了……”
林千在那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好好摸鱼吧，走了。”
通讯在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掐断。
陈陆离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半分钟，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林千说。为什么辞职？你到底要去哪？你能逃过总督的手掌心吗？整件事到底哪里出了错？
但他像被浓汤齁住了嗓子，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林千摆明了不想让他多问。
陈陆离转过身去，向飞行舱角落里蹲着的战斗型机器人招了招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对它说：“你听好了，现在你的任务是把我揍一顿，但不要揍得太狠。”
机器人蹲在那里没有动，说：“抱歉，我不可以伤害我方人类。”
陈陆离抓狂：“你不打我，我回去没办法跟总督解释。这是命令！”
听到“命令”两个字，机器人终于站起身，点了点头：“明白。”话音刚落，一只抡圆了的合金拳头，对着他左肋狠狠来了两下。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闷响了一声，疼痛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白。他弯下腰，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第二下如约而至。
这次是小腿。他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机器人的金属关节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楚。它问：“够了吗？”
他喘了两口气：“再来……”
于是拳头落在陈陆离的肩胛骨，钝痛洇满整片肩膀。他整个人力气一松，倒在地上，额头重重砸向地面。
机器人后退两步，不知道在向谁解释：“最后这个伤，不是我造成的。”
陈陆离疼得眼冒金星，在地上一动不动趴了十几秒，才慢慢坐起来。他浑身酸胀，腿虽然不至于骨折，但也有段时间不能正常走路了。他扶着机器人的胳膊，左腿撑着身体，右脚虚虚点地，终于站稳了。
“行，”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跟林千一样哑，“这下够了。”
“回来后，我向总督报告，”陈陆离靠着床头，双眼望向天花板，“巡逻时发现林千行踪，对方战斗力过强，我被击倒，左肋受创，小腿撕裂伤，轻微脑震荡。没看清他往哪儿跑了。”
他站在总督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和愤懑。
贺星的眉头拧作一团。她的视线移向窗外，中央区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最高的那栋便是总督府，林千曾经在那里受勋。自那以后，他的照片就被挂在荣誉廊道第一排，很多人经过都会停下来看。
她一直觉得那张照片不像林千，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下巴微微抬起，又被摄像师要求板着一张脸，不能有丁点儿的笑意，毫无生气，像个死人。
不知道那张讨厌的照片被撤走没有！
飞行器拖着白色尾迹从楼宇间穿过，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中央区的高速桥有三层。上层是私家陆路交通，镀铬的车身川流不息；中层是高速铁路，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悬浮列车滑过；最下层是有线飞行仪的航道，密密麻麻的光点沿着固定的轨迹移动，像一群被线牵着的萤火虫。
生活在这儿的人从没有见过真正的地平线。楼和楼之间是更富丽堂皇的楼，桥和桥之间是飞驰而过的铁壳子。阳光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复折射。
这里的白天没有影子，因为光从四面八方来。
贺星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表面凝成一层白雾。透过这层雾，外面的世界才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梦里的画面。
梦里，林千还是个基层士兵，她还是个在研发部打杂的实习生，陆离还在苦恼他的毕业论文。
林千，你是不是因为这里太吵闹才想走的？斩烛战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那片白雾慢慢消散，世界重新变得锐利而丑陋。梦醒了，林千给所有人留下一个谜一般的背影。
他没有回答她。
指针缓缓迈向十点，手腕上终端的震动让贺星回过神来。她的眼睛更红了，但脸上并没有泪痕。贺星拍了拍陈陆离的床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留下一句“好好养伤”，头也不回地离开。
生态区这边的两人被飞行器带回家。宋缘刚迫不及待把脚上的鞋子踢掉，门铃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伴随着无人运输机螺旋桨的低鸣。他正准备应答，林千却抢先朝门口喊了一声：“放门口就行，谢啦！”
门铃应声而止，重物落地的声音之后，螺旋桨的呼啸声逐渐远去。
宋缘疑惑道：“什么东西？”
“你家客房的床太硬了，被子还有股怪味。”等运输机彻底飞远了，林千才走到门口，把那只大箱子拖了进来，“回来的路上，我下单了一套床垫和被子。”
宋缘炸了：“你真的是当兵的？我见过的当兵的睡战壕都能打呼，你怎么跟个少爷似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又担心林千把自己好不容易处理好的伤口绷裂，三两步赶上前搭了把手。
林千又笑了。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从前在总署的时候，哪个不夸他是天生将才、是给总督接班的好苗子、是总署的最佳继承人。
宋缘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