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螺旋形的破旧大楼，外墙的涂层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灰黑色混凝土，上面爬满了藤蔓和杂草。前几天被雨打落的叶子堆在门口，来来去去被踩成看不出颜色的泥。大门敞开着，铁锈一层叠着一层，林千怀疑这些东西比自己年纪还大。
刚进门，橡胶烧焦的糊味、废弃电子元件的酸臭，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经由摩肩擦踵的人群的汗味一调配，像一锅煮了十几年的泔水，黏在鼻腔里。林千在口罩后面的鼻子皱了皱。
一大群人围在底楼中心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站在后面的只能踮起脚尖往里看。宋缘赶着往里走，眼神都没分过去一点，倒是林千路过时留神听了一耳朵。
有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从人群中传出来，大约是为了隐藏身份，戴着面罩：“人类眼睛一只，八成新，功能完好，有检测证书，可以直接移植。起拍价，三万协议点！”
人群开始竞相叫价。等他俩走远的时候，价格已经翻了两番。
林千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要是死了太久，眼睛就不能用了，挖的时候，那人大概率刚断气，身体还温热。他把视线收回来，九万协议点，比总署给底层士兵的抚恤金要高。
宋缘压根儿没等他，头也不回地自顾自沿着楼梯往上走。林千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楼梯之间互相错落地排布着，迷宫一般通往不同的片区，然而宋缘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半途拐进一个挂着破铁皮招牌的店铺，被油烟熏得看不清上头的字迹。
各种武器零件乱七八糟地码在柜台上，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垃圾山。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被这座山挡了一半，只能看到微驼的脊背线条。
宋缘打了个招呼，绕过柜台后面，径直走进后方的工作间，掏出口袋里的弹头。它坠进熔炉里，像一只银白色的光点，翻滚的火舌争相恐后地舔上来，将它卷入高温之中。
“什么东西？”宋缘从工作间走出来，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情书！”宋缘张口就来，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男人哼了一声，继续拿油布擦他手上的那把老式手枪。
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宋缘转过头问林千：“你怎么不问我烧了什么？”
“情书么，”林千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在自家楼下散步，“小孩子不能早恋，理解。”
宋缘下意识想辩驳自己成年好多年了，又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跟姓林的解释这些。
他只好不服气地吭了一声。
两人又拐向东边那个楼梯，远远就见到一张用鸟羽编织成的门帘。
打起门帘，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占领了大部分的空间，桌上层次不齐竖着三四十块屏幕，各式各样的移动硬盘凌乱地摊满了桌面，夹杂着许多拆了一半的终端和裸露的电路板。靠墙摞了厚厚一叠纸质笔记本，颇有往天花板上野蛮生长的趋势。主机的显示灯此起彼伏地闪簌着，像无数探究的眼睛。
这些东西把坐在桌子后的人团团包围，只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敲击不停的声音。
“嘿，”宋缘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中间的那块大屏幕的背板，“先别忙活了，帮我查个事。”
“嗯？”把脑袋埋在屏幕后面的人直起身来，林千这才看见了他的脸，看起来斯斯文文，戴副黑框眼镜，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雪白，五官淡得像是铅笔在白纸上随意抹了几下。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宋缘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转向旁边那位高个子蒙面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愣是没认出来他就是宋缘发来的照片本人。
“喔唷，美女，咱们这儿好久没见到过美女了！你好你好，认识一下？”猫头鹰一开口，斯文形象瞬间破碎。
林千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缘就一把拍掉了猫头鹰伸过来的手，又林千往旁边推了推：“男的、男的！一个朋友，带他来见见世面。你权当他是空气。”
“呵呵，蹊跷了，你还有朋友？”猫头鹰又打量了林千两眼，“查什么，速速说来。”
按照宋缘提供的信息，猫头鹰的键盘敲得比刚才更快。一堆眼花缭乱的绿色代码从屏幕上飞过去，数百个监控视频瞬间在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屏幕上排开。
他又从电子档案里调出一张周游的照片。照片上周游一头齐耳短发，刘海剪到眉上，眉眼狭长，正笑眯眯地看着镜头，跟林千上次见她的状态差不多。
监控视频跟照片匹配需要消耗几分钟的时间，从浩渺的数据之海中，猫头鹰终于锁定了一份最新的监控。窗口放大，他把屏幕往两人那边转过去一些。
监控里，周游穿着全套自制防护服，橙色，跟市面上卖的版型不大一样。她一只手拎着她那只巨大的背包，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跟周游穿着同款防护服，面罩还没有戴上，身后跟了一支全副武装的五人小队。
这人是谁？
宋缘接过鼠标，在那人脸上点了两下，监控画面放大后异常模糊。如果继续放大，屏幕上就全是马赛克了。
“我天，过渡区这监控质量还能再差点么？”
倒是一旁沉默很久的林千发话了：“这是江昭野吗？”
江昭野？江区长？宋缘和猫头鹰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重新看向屏幕，两人只在y-a生态区每月的公共集会上，远远见过江昭野上台发言。视频里那人身形高挑，头发高高盘起，讲话时细微的肢体动作，的确跟江昭野有些相似。
宋缘纳闷道：“你认识她？”
林千不愿多说，半俯着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屏幕上：“我在别的地方，见过比较多的世面。”
监控里，可以看到周游和江昭野两人在一条小巷里交谈，但听不见声音。
周游低头清点完补给，看了一眼江昭野和她的小队，忍不住又劝道：“野啊，你真要去吗？”
江昭野人长得纤细灵巧，讲话也是那种轻轻的调子：“周游，这本来就是我家的事情。我要是躲在后面，算是怎么回事？”
周游把扎紧背包的口袋，往地上一墩，砸出沉闷一响。这包放在地上，都快到她腰那么高。
为了方便戴防护面罩，江昭野把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每次需要在公众面前发言的时候，都会把头发盘起来。周游一场不落地在台下看她，像看着一轮皎洁的月亮。
周游此刻也这样看着她，迟迟下定不了决心。她是喜欢冒险和刺激，把拾荒当游戏，但带上江昭野，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好啦，”江昭野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把她往飞行器的舱门拽，“按你说的，不管找没找到，我们18号准时返程。”
周游被她拽着，嘴上还不消停：“我说的话多了，你倒是知道挑着记……”
屏幕外，猫头鹰查遍了江昭野的行踪，线索就是断在了15号，监控拍到她俩登入飞行器的日子。
“只能靠人脉网了……”猫头鹰推了推眼镜，“我联系一下这五天所有进过辐射区的人，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行，”宋缘指了指林千，“再给他找个住处，隐蔽一点的。”
猫头鹰朝宋缘摊开手：“行啊。中介费，一万协议点。”
“一万？”宋缘震惊，“你把我卖了值不值一万？”
“你能不知道现在生态区的房源多紧俏？更何况还要给你找装了反追踪的？”猫头鹰耸耸肩，“我看你那套房子就挺好，智能设备含量几乎为零，谁能追踪到？”
林千顺势转过头去对宋缘说：“我可以给你付双倍房租。”
宋缘没吭声，一边在脑子飞快算账，一边打起那张怪异的鸟羽门帘走了出去。林千对猫头鹰点点头，道了声谢，也跟着往外走。
现在周游下落不明，等找到她，万一林千又出什么事，情况只会更加麻烦。宋缘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趟这浑水，但是，他又怎么能违背自己对周游的承诺？
走到飞行器前，宋缘突然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林千了然：“你想好了？”
“在我家，不要多问，不要乱碰，”宋缘硬邦邦地说，“等找到周游，结清房租，你就得搬出去住。”
“没问题，多谢房东收留。”
飞行器再次升空。林千透过窗户向下望，一江碧水，山峦绵延，人造景观在这样磅礴的自然面前渺小得像沙砾。
在中央区，拔地而起的高楼不断啃噬着地平线；商业开发和军事工业的迅速扩张，像一头永不餍足的兽，把绿地一寸寸吞进肚子里。住进那些炫目的鸽子笼，视线最远只能落在中央区最高的那栋楼。总督府的塔尖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剑上镶嵌着总署的六角眼，居高临下，永不停歇地监控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
也不知道他俩在中央区怎么样了。但愿没有被自己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