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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逢容易相认难

自那日上已节风波过后,坊间关于萧烬容貌的流言尽数改写,昔日揣测非议皆烟消云散,世人皆赞他容色绝尘、仙姿下凡,是世间难得的无双风骨。

六月十五,盛夏清和,蝉声满庭。清霄派年度收徒大典如期举行。

萧赫身为帝王身居深宫,不便出宫远行,遂传信边疆,命镇边大将军楚景烨即刻回京,令其亲自带领萧烬与楚望骁二人,赶赴清霄派参与收徒大典。

此番同行,亦是一番苦心安排,只为让常年戍守边关的楚景烨,与久未相见的幼子楚望骁得以重逢,借此机缘消解父子隔阂,弥补经年疏离,增进骨肉亲情。

楚景烨奉皇令自边疆回京,入宫面圣,一见殿上的萧赫,当即躬身行礼:“臣楚景烨,拜见陛下。”

萧赫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语气温和,褪去了帝王威仪:“不必多礼,你我是过命的兄弟,私下何须拘这些君臣礼数,依旧以旧称相称便可。”

楚景烨抬眸,望着多年未见的故人,眼底含着感念,轻声道:“陛下这些年,辛苦了,当年若不是陛下照拂……”

话未说完,便被萧赫抬手打断,他拍了拍楚景烨的肩头,笑意坦荡:“都是兄弟,分内之事,何须挂齿,对了,你在边疆数年,一切可还安好?”

“边疆尚可,将士们皆安好无恙,也时常挂念陛下。”楚景烨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柔和几分,“多谢陛下多年代为教养骁儿,这孩子……这些年,可曾顽劣惹事?”

萧赫朗声一笑:“哈哈哈,倒也无妨,不过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总爱出宫结交友人,性子鲜活了些,孩童年少,本就该如此,你日后也不必太过苛责于他。”

楚景烨拱手:“多谢陛下体恤。”

“哎,说了别叫陛下。”萧赫无奈摇头,语气温熟亲近,“还像从前那般,唤我阿赫便是。”

言罢,他正色道:“此次急召你回京,是有一事托付。我想让你带着烬儿与妄骁,同往清霄派参加收徒大典,拜入仙门修行。”

楚景烨微微疑惑:“以二位孩子的身份,大可直接拜入山门,为何非要参与公开的收徒大典?”

萧赫淡淡开口,眼底藏着深意:“烬儿是当朝皇子,妄骁是将门世子,身份太过惹眼,年少入世,锋芒不宜太盛,低调历练,方是长久之道,你在边疆数年很少人见过你的真容,你带他二人去正合适。”

楚景烨道:“臣遵旨。”

萧赫望着他恪守君臣礼数的模样,心头一热,悄然红了眼眶。

他嗓音微哑,带着几分怅然与执拗:“我都说过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行这一套君臣规矩!你我是出生入死、并肩沙场的过命兄弟,当年许下的诺言,你难道都忘了?!”

楚景烨见他骤然红了眼,顿时慌了神,连忙抬手放缓语气,连连安抚:“没忘,半点都没忘!阿赫,阿赫~我记着呢,一直都记着呢。”

他无奈又心软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都这般年岁了,怎么还动不动红眼眶,和当年初上战场、受了委屈就憋红眼睛的模样,一模一样。”

正当二人叙旧感慨之际,皇后云绡缓步踏入大殿,恰好撞见此番温情一幕。

殿内氛围骤然一滞,三人皆是微微一顿。

萧赫察觉失态,神色微窘,慌忙抬手快速拭去眼角泪痕,又轻抹鼻尖,敛去眼底的动容,端起帝王仪态。

云绡瞧着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眸底漾开温柔笑意,柔声打趣调和气氛:“臣妾时常在陛下身侧,听闻陛下日日惦念大将军,你二人沙场结义,别离数载,情谊分毫未减,日后若是得空,大将军可将昔日并肩的同袍弟兄召回京城小聚,重聚旧友,再叙年少沙场情义。”

楚景烨闻言颔首应允,心底感念这份周全暖意。

萧赫望着温柔体贴的皇后,心头暖意翻涌,亦是含笑点头,应下了这番提议。

萧赫侧首看向身侧立着的楚景烨,语气闲散温和:“说起来,望骁自生下来与你就还没有见过,要不让你们父子见一面?”

一句话轻轻落下。

楚景烨垂在膝头的指尖骤然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早已经翻成一片乱潮,他多想看一看这个孩子,可他又怕,怕多年空白的陪伴、怕这少年第一眼看见他,眼底便藏着化不开的恨意。隔阂如山,他根本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心底反反复复拉扯、煎熬许久,他闭了闭眼,缓缓摇了摇头。

“罢了”

可偏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烬领着楚望骁走了进来,二人依着朝堂规矩,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父皇”

“萧伯父”

行礼毕,萧烬抬眼,好奇看向一旁风尘满身的男人,出声问道:“父皇,这位是谁呀?”

皇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楚景烨的肩膀,正要开口揭晓:“这位啊,是望骁的生——”

字眼尚未落地。

楚景烨猛地出声打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沉稳又生硬:

“表叔 我是他的表叔。”

殿中气氛猛地一滞。

皇上唇边的笑意顿住,看向楚景烨。

楚望骁也茫然抬起眼,一身沙场戾气的男人,乖乖拱手:“表叔安好,但我听说我本没有亲人,在皇宫住了这么些年,从来不曾见过自家亲戚,表叔,这么长一段时间,你都在哪里?”

楚景烨身子微顿,喉间发涩,他垂了垂眼,避开少年这张酷似爱人的脸,声音平稳,掩去内里翻涌的痛:

“这些年在外漂泊流离,甚少踏足汴京,此番……”

话说到一半,他微微一顿,及时转了口,“是奉陛下旨意才回京。”

萧赫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适时接过话头,冲淡这略显微妙的氛围,缓缓开口:

“正好,再过几日,清霄派收徒大典便由望骁的表叔,来带你们二人前去。”

“好的”萧烬楚望骁一同答应道。

萧烬与楚望骁都是性格爽朗活泼、心性纯粹的少年,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齐齐亮起期待,萧烬往前半步,率先伸出手,楚望骁跟着凑近,两个少年眼巴巴望着楚景烨,同声笑着讨要:“表叔,初次相见,可有见面礼?”

楚景烨一怔,垂手下意识往腰间、袖袋里摸了摸。

他本是仓促入殿,先前根本没打算同这孩子相见,行囊都还在宫外,身上只有随身的佩剑,半点备好的物件都无。指尖空空地掠过衣料,尴尬僵在原地。

正这片刻僵持之时,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顶开。

小小的一团糯米团子似的身影探了进来,是两岁的萧珩,小短腿哒哒跑着,摇摇晃晃奔到萧烬脚边,伸出软乎乎的胳膊,一把抱住了萧烬的小腿。

萧烬忍俊不禁,弯腰伸手,轻轻松松将这奶娃娃抱进怀里。

萧珩窝在萧烬臂弯里,乌溜溜的圆眼睛看向楚景衍,学着方才两个哥哥的模样,肉乎乎的小手也朝他伸出来,口齿还含糊,软软地喊:“表叔……见面礼。”

这话一出,殿里的云绡,也没忍住用衣裳挡住半张脸,小声的笑。

楚景烨略有些窘迫,心头急转,忽然有了说辞,他清了清微哑的嗓子,从容圆场:

“是我思虑潦草,今日来得匆忙,礼物都还放在殿外行囊之中,不曾带进殿里,好在我们还要在宫中停留两日,明日,我便将给你们三人的见面礼,一并送到殿中来,可好?”

“好好好!”萧珩拍着小胖手应和。

萧赫笑得肩头微颤,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拍了拍楚景烨的肩膀,打趣道:“哈哈哈!没想到你这样素来沉稳果决的人,也有被几个孩子讨礼为难的一日!”

楚景烨被说得耳尖微热,难得局促地抬手,轻轻挠了挠后颈。

一场讨要见面礼的小闹剧,就这般热热闹闹散了,萧烬与楚望骁便回到各自的殿内,云绡从萧烬怀中抱走萧珩说了句“那臣妾也不打扰了”也从殿中走去,留下楚景烨与萧赫二人。

孩子们跟着内侍退出去之后,殿内方才热闹的气息慢慢沉淀下来,檀香安静地缭绕。

楚景烨脸上那点窘迫褪去,神色重新沉敛。他侧头看向萧赫,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低声开口:“阿赫,你当真打定主意,送这两个孩子踏上修仙之路?修仙道途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萧赫笑意不减,神色从容乐观:“是孩子们自己想出去闯一闯,况且,这不也是你应下,愿意陪着望骁一同前去吗?”

楚景烨闻言,抬手扶住额角,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望着殿外远去的几道小小的身影,心绪纷乱。

一旁的萧赫在这时缓缓出声,目光悠远,带着期许:

“我倒想好好看一看,这两位孩子,往后能闯出一片怎样的天地来。”

萧赫很看好萧烬,他虽久居深宫,日日修习功法武艺,极少踏出皇城,可市井里流传的小道传闻、各处暗流动向,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这些年他还给萧国献上不少利民法子,改良耕种之术、摸索粮食储存、钻研造纸、提炼粗盐,诸般杂事,样样上心。

就连萧烬在京城暗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消息网铺得极广,灵通程度甚至胜过天子,这件事萧赫心里也一清二楚。

修仙之路对于萧烬而说,更像是一场试炼。

次日,楚景烨从容抬手,三份玉件依次送出,三样玉光泽温润,各有韵致,皆是上品。

云纹青玉珩,青玉质地,玉色清透,边缘浅刻几缕流动云纹,线条淡而舒展,形制修长雅致,佩戴在腰间十分衬人,好看却不张扬。

给楚望骁,神色平淡无波:“云纹安身,图个安稳。”

栀子白玉佩,羊脂白玉而制,雕一枝垂落的栀子花,花瓣薄润,花心凝着一点浅淡的沁色,像沾了晨露,造型灵秀,干净雅致。

递向萧烬:“栀子清宁,赠与殿下。”

团莲锁,暖白玉而制,锁身圆润无尖角,锁面雕一朵饱满圆莲,花瓣憨软可爱,玉色暖融融的,玉质同样细腻莹润。

楚景烨,微微俯身,将那枚团莲玉锁小心放进萧珩软软的小掌心,语调轻缓:“送小殿下一枚莲锁,愿岁岁平安。”

小小的萧珩立刻攥紧玉锁,圆眼睛亮晶晶的,攥着就往脸颊边贴,半点不怕生。

楚景烨目光扫过三人,面上笑意温和妥帖。

楚望骁指尖触到那枚云纹青玉珩时微微一顿。玉身的凉意沁进皮肤,明明是初见的物件,心口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遗失过一段很远、记不清的记忆。他细细打量玉上舒展的云纹,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却也没有多去深究,躬身一礼:“多谢表叔。”

萧烬捏着那枚栀子白玉佩。他生来心思敏感,玉佩入手那一刹,便察觉到一股极浅的气息拂过周身,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要叫人以为只是错觉,他抬眼望向楚景烨,面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模样:“多谢表叔厚赐。”没有追问玉中异样,不动声色将这份东西稳稳收下。

另一边,萧珩把团莲玉锁紧紧攥在两只小肉手里,脑袋歪了歪,好奇地拿鼻尖蹭了蹭暖玉,咿咿呀呀轻哼一声,笑着露出一点乳牙,怎么都不肯松手,左蹭蹭、右蹭蹭。

楚景烨含笑看着他,又伸手帮小皇子将玉锁妥帖戴好。萧珩歪着头,有样学样,学着两位哥哥的腔调,奶声奶气地说:“谢谢表叔。”

楚景烨微微颔首,一一应下三人的道谢。目光掠过楚望骁时,仅仅淡淡一扫,便十分自然地移开,从容开口:“不过是几件玩赏的小物件,不值得一提。”

他语气平和从容,正是世家长辈恰到好处的温和模样。

一旁随侍的下人垂手立着,只当这是寻常长辈赐礼。三件玉件瞧着质地皆是上乘,却也只当是这位表叔出手阔绰,谁都没有多想。

楚景烨抬眼扫过二人,语气温和:“明日一早便登车启程,你们早些回去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二人依礼告退,萧珩也被奶娘抱走。萧烬与楚望骁并肩往殿宇走,一路宫灯昏黄,四下安静,萧烬没有出声,只在心底反复回想方才相见的细节。

楚景烨虎口与掌心带着厚茧,初见时腰间隐藏佩剑,那绝不是四处漂泊流浪之人该有的痕迹,分明是常年握弓执剑、久在边疆沙场磨砺出来的。

他侧过头,压着声音开口:“阿骁,方才你可有留意表叔的手?”

楚望骁原本还兀自失神,心神仍旧萦绕在腰间那枚云纹青玉珩带来的莫名怅然里,冷不丁被他一问,猛地回过神:“什么?”

“他虎口处的厚茧。”萧烬轻声提醒。

楚望骁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没有,我未曾留意。”

萧烬见状,便不再多言。二人走到岔路口,各自道别,分头回了自己的殿内。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楚望骁辗转难眠,终究起身,将那枚云纹青玉珩取在掌心。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来,清辉铺在玉面之上,他反复翻看,忽然看见玉珩右下角,藏着一个极浅、几乎要和云纹融在一起的“楚”字。

楚望骁眉头骤然拧紧。

心底的疑团翻涌上来,楚字?难道是和楚家有关?他按捺不住,换上轻便的夜行衣,悄无声息翻出宫墙,向着早已荒废无人居住的旧楚府赶去。

庭院草木丛生,蛛网遍布,早就没了往日光景。可当他绕过影壁,一眼就看见了院中立着的那道熟悉身影——正是楚景烨。

楚望骁心头巨震,暗自思忖:表叔怎会独自来这废弃楚府?

他心神激荡,脚下不慎碰落一块松动的砖瓦。

“咔嗒。”

细碎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楚景烨猛地转头,声线沉冷:“谁?”

楚望骁心头一紧,不敢应声,转身拔腿就跑。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楚景烨追了上来。他慌不择路,凭着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一头扎进幼时常常躲藏的隐秘地下室。

潮湿的地下室里落满灰尘,月光从通气口斜斜照入。他抬眼,看见石壁上嵌着一块古玉,纹路,竟和自己腰间那枚青玉珩如出一辙。而石壁正中,挂着一幅女子画像,眉眼温柔,正是他早已逝去的母亲。

无数尘封的、模糊破碎的记忆瞬间汹涌而出,骨肉相思之痛狠狠攥住他的心。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这位温和克制、自称是他表叔的楚景烨,根本不是什么远房长辈,是他的生父。

可他为什么不肯和自己相认?

往日那些关于父亲的流言、传闻一幕幕浮上心头。楚望骁静静立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心绪翻来覆去,最后慢慢归于沉寂。他没有上前相认,也没有出声质问。有些答案,他好像已经明白了。

他悄悄拭去泪痕,按捺住所有情绪,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旧楚府,趁着夜色折返皇宫,神不知鬼不觉回到自己殿中,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窥见,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驿道,楚望骁神色如常,跟着萧烬、楚景烨一同登上马车,踏上路途。昨夜那场在废楚府地下室里的惊觉与恸痛,被他尽数压在心底,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车厢里安静行出一段路,萧烬侧头打量着身侧的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楚望骁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色,眉宇间沉沉的,不似往日模样。他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了,瞧着有些不对劲。”

这话刚落,一旁的楚景烨也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楚望骁身上,语气温和关切:“可是昨夜受了风寒?我随身带了些药丸,要不要服下?”

楚望骁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无事,只是昨夜没有睡好罢了。”

楚景烨闻言,没再多追问,伸手取过一旁叠放的素色披风与绵软的锦枕,递到他手边:“那靠着歇歇,马车颠簸,能眯片刻也好。”

楚望骁没有推辞,顺势倚靠着软枕躺下,合上双目,静静补觉。

萧烬坐在对面,将方才这一幕清清楚楚收在眼里。那份关照来得太过自然妥帖,早已超出一个寻常表叔对待晚辈该有的分寸,他心底的疑虑,反倒又重了几分。

楚景烨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楚望骁安静的侧脸上,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复杂心绪。片刻,他似是察觉到萧烬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回望,从容开口:“萧殿下,可是有事?”

萧烬回过神,微微摇头,伸手掀开车帘:“无妨,车厢里闷,我去外面骑马随行。”

楚景烨微微一怔,一时便应了下来,竟没有多想。

让一位金尊玉贵的皇子骑马引路,这本是何等荒谬不合礼制的事。

他只当少年不耐车厢沉闷,喜欢旷野长风,随即颔首应允,吩咐随行护卫紧紧跟在一旁,好生照拂。

萧烬翻身踏出车厢,利落翻上备好的骏马,跟在车侧一同往前赶路。风掀起他的衣袂,他时不时抬眼望向那幅垂落的车帘,心底层层叠叠的疑云,半点也没有散去。

方才一路舟车劳顿,一行人寻了地方歇脚。楚望骁在马车里睡得沉,还未醒,萧烬便同楚景烨在茶亭落座。茶商很快烹上新茶,四下僻静,几乎不见路人,静得只听得见茶水蒸腾的微响。

楚景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杯沿,随意开口:“这处地方倒是清静,没什么行人。”说着,目光不自觉飘向马车方向。

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萧烬。

萧烬缓缓开口,语声平稳:“表叔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不知早年可曾在边关待过?”

楚景烨微微抬眸,唇角浮起一抹温淡笑意,面上瞧不出半分破绽:“殿下何出此言?”

“前些时日初见,我见表叔虎口覆着厚茧,是常年握剑挽弓才留下的痕迹,不似安居乡野的闲人。”萧烬语气淡淡,听着如同闲谈,并无厉声诘问,可那无形的威压沉沉漫开,叫人心底莫名发寒,“这般茧子,倒像是久征沙场,日日与兵器相伴,磨出来的。”

楚景烨轻轻吹去茶汤表面浮起的浮沫,浅笑道:“殿下眼光倒是锐利,早些年我确曾随友人去往边境游历,一时兴起,跟着军中将士学过骑射,不过是玩闹罢了,算不得上过沙场。”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沙场的痕迹尽数归于游历消遣。

萧烬不紧不慢,弯了弯唇角,继续追问:“只是游历学射,却常年随身佩剑,这份谨慎,未免太过了些。”

楚景烨动作一顿,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

见他缄默,萧烬也不催促,再度试探:“表叔可知旧楚府?”

话音落下的一瞬,楚景烨指尖骤然攥紧。

“那宅院荒废已久,多年无人踏足,只是昨夜,那里倒是生出了些动静,表叔可有耳闻?”

楚景烨定了定神,面上依旧镇定自若,不见慌乱躲闪,只从容笑道:“我怎会知晓?昨夜我一直留在宫中,未曾外出。”

楚景琰正心头震骇,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便寻了说辞遮掩:“昨夜我也听闻些许动静,许是荒宅进了贼人。”

萧烬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这一眼清淡柔和,却叫久历沙场、见惯血刃危机的楚景琰,莫名汗毛直立,心底寒意直冒。

“贼人?”萧烬缓缓开口“那楚府地下室……”萧烬没往下说去,而是画风一转。

“我想,昨日你送给望骁的那枚云纹青玉珩,待月华铺落之时,右下角便会浮出一个‘楚’字,对不对?那玉佩,原是你与陆夫人当年的定情信物。楚府地下室,陆夫人画像之下,也静静放着一枚,和望骁身上这枚,纹路形制一模一样。”

楚景烨浑身一僵,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时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萧赫能那么放心地将他这位孩子送去凶险的修仙界了,这位皇子聪明得可怕。

萧烬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轻声问道:“如此,我如今该唤你表叔,还是楚将军?”

楚景烨心绪大乱,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被捅破,被楚望骁知晓。

可下一瞬,萧烬的声音又缓缓传来,稳稳抚平了他翻涌不安的心:“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

楚景烨抬眼,眼底满是惊疑,下意识追问:“为何?”

“吃人手短,拿人嘴短嘛”

楚景烨猛地一怔,心想: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萧烬淡淡一笑:“你不是不愿与他相认,是不敢,对吗?”

风穿过茶亭,吹得木柱旁的枯草轻轻晃动。

“不必忧心,”萧烬语声从容,“你们父子二人之间这层隔阂,总有一日,会尽数解开。”

楚景烨垂落的手指微微发颤,长久压在心底的隐忍与痛楚,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沉默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声:“……多谢殿下。”

楚景烨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震颤与酸涩,重新换回往日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楚伯父,暂且压下心绪吧,下一回相见,你们便能相认了。”

楚景烨闻言一怔,眉头微微蹙起,疑惑问道:“殿下怎会知晓,下次再见我们便可相认?”

萧烬弯起眼,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独有的俏皮,起身一跃,轻巧蹦上马车边缘,回头看向他,笑着道:“我猜的。”

风卷起他的衣摆,方才那份沉静慑人的威压一扫而空,又变回那个看似平静温顺的少年皇子。

楚景烨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心底沉甸甸的,混杂着惶惑,又藏着一丝微弱、不敢轻易去触碰的期许。

“歇得够久了,该启程了。”萧烬掀开车帘,扬声吩咐随行的护卫。

楚景烨收好纷乱心思,应了一声,跟上马车,车厢内,楚望骁还闭着眼,长睫静垂,对周遭暗流一无所知。